赵烈是在第二日黄昏赶到凉州城西的。
大军一路急行,陌刀手们扛着长柄陌刀,刀锋在暮色里连成一道灰蒙蒙的钢线,从东面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骑兵先到了半个时辰,在路边等着,见步兵队列出现在官道上,便有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那边喊了一声:“来了来了!”几个校尉从地上跳起来,一边喊人列队,一边快步迎上去。
赵烈骑一匹枣红马走在最前面。他生得并不高大,但肩宽腰粗,往马上一坐便像半截铁塔。甲胄上还沾着风尘,护臂上被什么锐器划了一道,露出里面暗色的里衬。
他远远看见褚傲蹲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啃干粮,便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褚傲!你小子手脚倒快!老子紧赶慢赶,还是让你把肉全吃完了?”
褚傲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迎上去。他没穿甲,只着了一件半旧的短褐,腰间挂着横刀,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懒洋洋的笑:“老赵,不好意思哈。这次驰援首功,我就笑纳了。谁让你腿短?”
赵烈走到近前,一把抓住他的肩甲,晃了晃:“腿短?你等着,下回奔袭的活我跟你换,你看我腿短不短。”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笑了几声,赵烈松开手,朝褚傲身后望了一眼。营地扎在一片背风的缓坡上,篝火已经点起来了,几口大锅架在火上煮着热食。远处一排排俘虏被捆着双手坐在地上,周围站着持刀的守卫。赵烈数了数,粗略一看,俘虏总有千余人之多。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吃了多少?”
“斩了一千多,俘了将近一千。逃散了几百。另有两千援兵,被唐越从侧后抄了一下,折了小半,剩下的跑了。”褚傲一边说一边从腰间解下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又递给赵烈,“你那边路上没遇上什么麻烦?”
赵烈接过水囊喝了两口,抹了抹嘴角:“没有。一路顺风,连个斥候都没碰着。倒是你,我路上听人说你打了一仗,还打得挺干脆。我就琢磨着,褚傲这性子,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能让他这么快动手的,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他压低声音,“说说,凉州城里到底怎么回事?”
褚傲的笑容收了些,把赵烈引到一处背风的坡地后面,两人蹲下来,把水囊搁在中间。褚傲把凉州城里的事简要说了,袁将军行刺许荣,被当场拿下,城中内应一网打尽。
赵烈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他蹲在地上用匕首在地上画了两笔,又用脚尖抹掉。沉默了一阵才开口:“太顺了。”
褚傲看了他一眼:“你也这么觉得?”
“对方布了这么久的局。袁将军是许都督手下的老将,跟了他多少年了?这样的人说反就反,那背后的人一定给了天大的好处,也做足了准备。怎么可能就栽在一个行刺上头?”赵烈把匕首插在土里,慢慢转动着,“行刺这件事本身就不对。真要里应外合,该在城外动手的时候再动,不会提前这么多天,更不会在许都督已经盯上他的时候才临时起意。这更像是……”
“更像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烟。”褚傲接上了他的话,“一个袁将军,换我们暂时对凉州城放松警惕。或者换我们相信凉州城的危机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