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知道她问的不是电话,是老人。刘奶奶,郑爷爷,周爷爷——每一个都把自己的积蓄往他手里塞。她说:“这些老人把攒了一辈子的东西交给我们,不是因为基金会多专业,是因为他们信你。”于龙没回答。他把手机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大屏幕前,把地形图放大到全屏。等高线密密麻麻,云雾山村缩在群山褶皱里,像一颗被遗忘的沙砾。
“李娟,联系当地乡政府。我要直接跟村支书通话。”
李娟用了十五分钟打通乡政府的电话,又转了两次线,终于接通了云雾山村的村部。画面很卡,分辨率只能勉强看清人脸。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坐在镜头前,皮肤黝黑,颧骨高耸,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背景是一面斑驳的土墙,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扶贫表格,边角用图钉按着,图钉生锈了。
“刘村长。”于龙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于总。”刘村长的声音干巴巴的,不带情绪,像在念一份通知。“乡里跟我说了。你们是第8批说要来帮我们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前面7批。”刘村长掰着手指头数,语气平平的,像在播报天气预报,“第一批是五年前,说帮我们修路,来了两个人,拍了照,没下文。第二批说建学校,打了电话,后来电话打不通了。第三批带了米和油,卸在村口就走了。第四批——”
“刘村长。”于龙打断了他。
刘村长停下来,隔着屏幕看着他。那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期待,是审视。一个被放了七次鸽子的村长,在打量第八个说要帮忙的人,掂他的分量。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掰到第四根的动作,悬在半空中没放下。
“我理解您的怀疑。”于龙的语气平静但沉,不是在说服谁,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会跟您保证什么。保证的话您听过七遍了,不缺我这一遍。我只说一件事——后天,我亲自来。您亲眼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看完之后,您再决定要不要跟我合作。”
刘村长沉默了一会儿。他身后那面土墙上,扶贫表格的边角被风吹得一掀一掀。他开口,声音还是干巴巴的,但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希望,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试探性的松动。
“后天有大雨。山路更难走。”
“那就走慢点。”
刘村长盯着镜头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像笑,但也不再是审视。
“行。我在村口等你们。”
屏幕黑了。
林薇合上笔记本,靠回椅背。“这村长不好对付。”
“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被伤过太多次。”于龙拿起马克笔,在资料上云雾山村的坐标旁边重重描了一圈,笔尖划过纸面,墨水渗进昨天那个问号里。他描得用力,纸面微微凹下去一道槽。“我们更要证明给他们看。”
他环顾一圈会议室。王大锤已经把空豆浆杯扔进垃圾桶,搓着手说“我这就去盘仓库,看能调多少物资”。李娟已经在安排出差行程,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邹明远在视频里把檀木手串重新戴回左手腕,敲了一行字发过来:“物资清单发我。建材我这边先备着,等你实地确认了尺寸就拉过去。”
于龙拿起手机,给周爷爷回了一条短信:“周爷爷,后天出发。到了我给您发照片。”
几秒后,周爷爷回了一张照片。不是文字,不是语音,是一张拍得歪歪扭扭的旧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卷曲,一个年轻人站在土坯教室前面,身后是一群光着脚的孩子。翻拍的角度歪了,左上角还能看见拍照片的人的拇指影子。年轻人瘦得像一根粉笔,咧着嘴笑。照片底下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字迹发白但还能认出来:“云雾山村小学。第一堂课。1958年秋。”
于龙把这张照片放大,投影在大屏幕上。那个光着脚的年轻人和那群光着脚的孩子占据了整面墙,轮廓模糊但笑得分明。
“这就是我们的目标。”他把马克笔搁下,笔杆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秋雨开始下了,打在玻璃上细密地响。远处的云雾山方向,灰色的云层正在压下来。于龙走到窗前站了几秒,看着天边那道若隐若现的山脊线。周爷爷从那里走出来,教了八年书;七批人走进去又退出来,留下一串空头支票。后天,他要走同一条路。路不好走,但他从滨海福利院的台阶一路走到国际论坛的讲台,每一步都是这样的路。他不怕走路。他怕的是赶不上——赶不上周爷爷老去的速度,赶不上孩子们翻三座山的脚步,赶不上那些被放了太多次鸽子之后,还愿意再信一次的眼神。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马克笔,把白板上“云雾山村”四个字重重圈了一笔。圈旁边还有昨天的问号,他没擦。这个问号不是给云雾山村的,是给那片土地之下、地图之外的未知——系统标了“特殊隐藏需求”,刘村长掰到第四根手指没放下来,周爷爷说“等不了太久”。三条线索指着一个方向,但他还看不清那条路通往哪里。不过没关系。后天就进山。路是一步一步走清楚的。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