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缺失(1 / 1)

北京,四月十四,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冯墨转来的新消息。总理衙门内部的书办又递了一次信出来,这次的内容比上回更具体:“军机处翻遍了原架位附近三排的卷宗,没有找到那份海图原件。承办的人说入库登记在册,实物却不在架上。目前没有结论,只能记一笔‘待补查’。”

他把消息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入库有登记,实物不在架上。那句话里最关键的是“入库”和“不在架”之间的距离——一份归档过的文件从登记到上架之间的环节最多不过两三个步骤,经手的人通常也不超过三五个,如果它在登记之后的某个环节里消失了,那要么是某个经手人在借阅后没有归还原位,要么是它被移到了别的地方。军机处翻了三排架子都没找到,说明它不在相近的位置上。它可能已经离开了总理衙门,被某个人带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午后的光线很亮,把桃树上那些青果照得比前几天更饱满了一些,浅绿色的果皮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泽。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书桌前坐下,把之前的几份信息重新在脑子里排了一遍:太后从问地名开始,逐步推进到调阅海图、追查呈报者和商社名称,再到军机处正式调档。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深入,而且她的路径是沿着档案自身的逻辑在走——先确认档案的存在,再确认档案的来源,最后确认档案本身是否完整。如果她继续沿着这条路径走下去,她会在某个时刻发现那份海图原件不在架上,然后追问它的去向。到那时候,那份缺失的档案就会成为一个新的线索,被继续追踪下去。

他拿起笔,在当天的工作日志上写了几行字,没有记录具体的姓名和事件,只是简单的提要:“四月十四,军机处调档,海图原件不在架位。待后续。”他搁下笔,把日志合上放回抽屉里。

傍晚,他在试验处没有多待,收拾完桌面便回了府中。灵汐格格在花厅里等他,桌上摆着一碟新切的脆藕和一碗温着的汤。他在桌前坐下,端起汤喝了一口,微温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散开在胸腔里。

“今天那边有消息吗?”灵汐格格问。

“有。海图没找到。”

灵汐格格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没找到?”

“登记在册,但不在架上。”陈远说,“军机处还在查。”

灵汐格格把筷子放下,沉默了片刻:“老爷,妾身不懂那些衙门里的事,但妾身觉得——东西既然登了记,就不会无缘无故地不在。要么是被人借走没还,要么是有人不想让它被看见。”

陈远看了她一眼。她说的话很浅,但方向是对的。“你说得对。目前只能等军机处继续查。”

晚饭后,他独自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旧册子,没有翻开,只是看着封皮上那道被反复翻动后留下的浅折痕。它从三年前一直留到现在,从一个人的手转到另一个人的手,从一份未被追问的档案变成一份被追查的目标,然后突然从架位上消失了。

他伸手把册子翻到内页,看了一眼那行抄录的地名和商社名称。如果军机处最终找到那份海图原件,那本册子就只是一份佐证;如果找不到,那本册子就是唯一一份记录那个地名和商社之间关系的纸质副本。他合上册子,没有把它和其他任何文件放在一起,只是让它继续留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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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四月十五,清晨。

苏文茵在天亮时出了门。

她背着背囊,沿着村口的大路朝南走去,路上经过那条已经走过很多次的岔道和溪流,一路走到古道入口处。她没有停下来,沿着古道继续往南走。路面上的车辙痕迹在过了入口之后逐渐变浅了,两侧的野草也更高更密,有些路段的泥土上已经长出了齐膝的灌木,她不得不拨开挡路的枝条才能继续前进。沿途她停下来观察了几次路基的结构——有几段保留了原来的碎石铺边,排列整齐,说明当年筑路的人用的是统一的石料,而不是就地取材的随意碎石。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后,古道在一处矮丘脚下拐了一个弯,沿着坡面继续向上延伸。她沿着坡面走了一段,在坡顶停下来休息。从坡顶向南望去,能看到一片更大的平野在下方展开,远处有一条灰白色的带状痕迹,横贯东西方向。那是一条较宽的旧路,路基坚实,路面上的车辙痕迹比古道更深、更宽,可能是当年驮马和手推车经常通过的路线。她在坡顶站了一会儿,把那条旧路的走向记在心里,然后沿着古道继续往下走。又走了一段之后,古道与那条旧路在一片树林的缺口处汇合了。

她在那片树林的边缘站了一会儿,蹲下来看了看两条路的衔接处——古道上的碎石在汇入旧路时散落得较为零碎,但路基仍然连续不断,在旧路的边缘留下了一小段过渡的痕迹。她沿着旧路走了一小段,发现路面比古道的保存状况更好一些,可能因为这条旧路的使用频率曾经更高。她在旧路上走了大约半里地之后停下来,在一棵老松树下歇脚。她从背囊里拿出干粮和水囊,坐在树根上慢慢吃着,同时把刚才观察到的两条路交汇点和旧路的走向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确认了它们之间的衔接关系。

太阳开始西斜时,她沿着原路往回走。回到古道入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走出了那片丘陵地带,沿着已经熟悉的小路走回了宅院。进门时陈海正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杨芷幽在厨房里把晚饭的最后一碟菜端到桌上。她在井台边洗了洗手,走进屋里在桌前坐下,把背囊里的记录取出来放到桌面上,然后把炭笔准备好,坐下来在灯下把今天走通的路线和旧路的走向标注在已有的区域图上。画完之后她搁下笔,把图晾干折好放进木盒里,然后才端起桌上的饭碗开始吃饭。饭已经凉了一些,但她还是慢慢地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