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四月十六，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把近半个月收到的所有与东海相关的记录集中起来，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了一遍。从太后第一次问及地名开始，到军机处调阅档案、海图原件不在架上，再到薛超关于灰色帆船的报告和火鼠的测试结果，十几份文书在桌面上排成一条跨越数月的线索。他逐份看过，然后把它们分成了三组：第一组是来源和背景，包括日本商社的货单、旧档复抄件和那本没有署名的旧册子；第二组是实地观察和验证，包括薛超的铁杆、铁链、铁索记录以及张礁带回的陶片；第三组是当前动态，包括太后近期的调档动作、军机处查找未果、以及灰色帆船改变行为模式后的间歇性出现。
三组信息摆在桌面上，分别占据三个方向，但他能看出它们之间的间隔正在缩小。第一组的信息正在被第三组的人追查，而第二组的信息恰好落在它们之间，作为实地存在过的证据连接着来源和动态。他目前还没有把这三组信息合并到同一个归档体系中，因为它们的来源和性质各不相同，有些是正式记录，有些是个人笔记，还有一些是口头消息。但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而且这个方向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
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把第二组和第三组中与东海直接相关的记录单独抽出来，又取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画了一条粗略的弧线，从第三岛的位置开始，经过暗礁区和无名小岛，一直延伸到深水区铁索的位置。然后他在弧线的东南端画了一个小点，标上“待确认”，又在弧线的西北端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大陆海岸线的大致方向。他把这张简图放在桌面中央，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给薛超写了一封信，内容不长：“今年夏季如有条件，可安排一次较远距离的巡缉，沿岛链外侧向东南方向延伸至当前巡缉范围以外约二十至三十海里处，观察沿途水域是否有船只活动或新的设施痕迹。不需要靠近，只需记录方位和外观。船上人员以正常巡缉编制为准，不必增派。出发时间由你根据天气和海况自行决定。”
他搁下笔，又给王五写了一封短札：“福建滩涂近期的使用情况，请安排人再去确认一次。重点是滩涂周边是否出现过陌生的船只或人员。如有异常，即刻回报。”
两封信都写完后他搁在桌角，没有立刻送出。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那张简图上。这条弧线的东南端目前还是一片空白，他知道那里有什么，但还不清楚它到底有多远、有多深、有多少个同类点分布在沿线。他需要一条实地的、可靠的记录来填补那段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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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四月十七，午后。
薛超在码头东侧的茶棚里等到了桂道台派来的人。来人递给他一份公文，是北洋水师衙门发来的例行通知，说下个月将在渤海湾举行一次小规模的水上操演，快艇队按惯例派船参加。他接过公文翻了翻，在上面签了字。来人走后，他把公文收好，从茶棚里出来，沿着码头往回走。经过防波堤时他放慢脚步朝东南方向的航道看了一眼，海面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船影。
他回到营房后，把那份公文的要点摘录进了册子里，然后在页脚处补了一句：“灰色船仍未见。待北京回信后再定下一步。”他合上册子，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在西斜，把营房里的光线染成一片温暖的浅金色，落在桌角那本册子的封面上，把封皮上那些细密的划痕照得格外清楚——每一道划痕都是一次记录留下的痕迹，整本册子已经快写满了。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新的空白册子，把它和旧册子并排放在桌角。他没有急着启用新册子，只是让它们并排放着，一个写满了过去，一个还没有被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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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四月十七，傍晚。
苏文茵把今天补完的古道延伸路线标注在区域图上之后，把图平铺在桌面上晾干。她在图中那条新画的路线上看了很久——古道从入口处一路向南，穿过丘陵后与一条更宽的旧路汇合，旧路继续向西延伸，在图上最终指向一片她还没有完全勘测过的区域。她在那片区域的位置用炭笔轻轻画了一个圈，表示“待确认”，然后把整幅图叠好放回木盒里。
陈海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攥着几颗青色的野果，放在她桌角：“姨，这个给你。”
苏文茵拿起一颗看了看，是山莓，还没有完全成熟，颜色青中带红，咬了一口，酸得她轻轻皱了一下眉。陈海见她皱了眉，咯咯笑起来：“还没熟呢，姨你吃早了。”
她放下那颗山莓，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等熟了再摘。”
陈海点了点头跑开了。苏文茵坐在桌前，把那颗咬过的山莓放在桌角，酸味还在舌尖上留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颗青色的野果，然后把它们推到桌角的一只小碟里，继续把桌面上剩余的字纸收拾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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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北京，陈远在书房里收到了冯墨送来的一份简短的报告。报告说西山通信设备的最终测试已完成，设备运转正常，可以达到当初设定的远程通信距离。他看完后把报告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这意味着即使在最坏的情况下，他也可以通过西山那边保持与旅顺和湖南的通信，不需要经过常规的驿站和商路。他把这份报告和铁皮匣里那几份核心记录放在一起，然后靠着椅背，在逐渐暗下来的灯光中安静地坐着。窗外夜色正在加深，院子里那些桃树上的青果在夜色中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枝条的轮廓在月光中投下细密的影子，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