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七月初五，清晨。

李铁柱在天亮之前就出了门。他在法租界住了大半年，对周边的街巷已经摸得很熟，哪条弄堂通往哪条街、哪个路口在什么时辰有人巡查、哪家茶馆的老板不爱管闲事，这些细节都在他脑子里存着一份活地图。他沿着一条窄弄走到尽头，拐上一条稍宽的街道，在一家早市摊上买了两块烧饼，边走边吃，步行了约两刻钟，来到县城南门附近的一条旧街上。

那条街上有一家不大的南北货栈，门面陈旧，招牌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只剩下“源记”两个字隐约可辨。货栈的老板姓周，五十来岁，做南北货生意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在码头上的人头熟，和各家报关行、船行都有往来。李铁柱早年通过南洋公司的关系认识了他，后来暗中帮他解决过一次货物被扣的麻烦，这份人情一直没动用过。他今天来，是要用这份人情。

他在货栈门口站了一会儿，等一个挑着担子的菜农从里面走出来之后，才迈步走了进去。周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抬头看见他进来，脸上的表情先是疑惑，然后是一丝隐约的惊讶。他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柱……李老板？”周老板把话咽了回去，改了口。

李铁柱在柜台前站定，没有寒暄：“周老板，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周老板左右看了看，确认店里没有别的客人，然后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他引到后面的一间小屋里。两人在屋里坐下，周老板给他倒了杯茶，然后等着他开口。

“横滨商社，在上海的底细。你知道多少？”

周老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想了想：“横滨商社……这家商社在虹口那边有个货栈，不大，平时进出货也不算多。但有一件事我以前觉得有点怪——他们的货不走大路，经常用小船在黄浦江边上的小码头卸货，卸完就走，不留过夜。”

“有没有具体的码头位置？”

“有两个，一个在虹口东边，靠近提篮桥附近。另一个在南市那边，十六铺下游的一处小码头。那两个码头都不是正规的商用码头，是私人的，平时不怎么引人注意。”

李铁柱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他接着问：“横滨商社在上海的人手，你见过几个？”

“不多。有一个管事的姓吴，浙江人，会说日本话，平时和日本人打交道都是他出面。另外还有几个跑腿的，都是本地人，干不长，来来去去的。”周老板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印象比较深——他们家的货，有时候会从南洋那边过来，但报关的时候不走日本，走的是南洋的商行名义。”

李铁柱把周老板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那个姓吴的管事，平时和哪些人来往比较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