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七月初十，午后。

李铁柱在虹口东边的那条小码头附近转了两天。

第一天他没有靠近，只是在远处的一家茶摊上坐着，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喝了半个下午。那个小码头的位置很偏，夹在一片仓库和旧民居之间，入口处是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巷口连招牌都没有。如果不是周老板指了方位，从外面路过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藏着一个码头。第一天下午他没有看到有人进出，只有一艘小船靠在码头边，船上没有人，缆绳系在岸边的铁桩上，船身随着黄浦江的微波轻轻晃动着。

第二天他换了个位置，在码头斜对面的一处石阶上坐着，装作在等渡船的样子。午后大约未时前后，他看到两个人从窄巷里走出来，走到码头边解开缆绳，把那艘小船撑离了岸边。两个人都是短打扮，动作利落，船撑到江心之后朝下游方向去了。李铁柱没有跟上去，只是把出发的时间、方向、船上的人数记在心里。他在石阶上又坐了一刻钟，确认没有其他人从那个码头进出之后才起身离开。

当天傍晚他沿着黄浦江往十六铺方向走了一趟，去查看了周老板提到的第二个码头。那个码头的位置比虹口那个更隐蔽，藏在一片旧仓库的后面，从江面上根本看不到它的存在。他绕着那片仓库区走了半圈，在靠近码头的一侧发现了几道新旧不一的车辙印，方向朝码头延伸，路面上散落着一些细碎的草屑和木屑。他在附近站了一会儿，没有看到有人进出。天色渐暗之后他转身走回了法租界，在住处附近的一家面摊上吃了一碗面，然后回到屋里在灯下把今天观察到的情况整理了一遍。

横滨商社在上海有两个私人小码头，一个在虹口东边，一个在十六铺下游，两者都位置隐蔽，不容易被发现。从码头出发的船只在下游方向活动，没有固定的航线标志。目前他没有看到货物的实际装卸过程，但码头存在的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一家正规商社如果需要频繁使用私人码头来装卸货物，说明它不愿意走正规的报关渠道，也不愿意在公共码头上留下太多记录。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今天记下的内容整理成一份简短报告，准备明天通过渠道送回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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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七月十二，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李铁柱的第二份报告。报告记录了虹口码头和十六铺下游码头的存在、位置和使用情况。他把报告看完放在桌面上，从抽屉里取出那幅东海海图展开来看了一遍，在图上找到上海的位置之后，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两个极小的圈，分别代表那两个码头。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图上的整体布局——从上海的两个隐蔽码头出发，沿着东南方向的海岸线向外延伸，经过东海那片岛屿与暗礁带所在的区域，最终与他在弧线上确认的那些节点汇合。这条线在图上目前只是他用铅笔虚虚画出的方向，但它与弧线之间的连接关系已经清晰可见了。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海图收好放回抽屉里，在心里把李铁柱报告中的几个要点重新过了一遍：隐蔽码头、私人装卸、不走正规报关、与英租界报关行有往来。这些信息加在一起，勾勒出横滨商社在上海的活动模式——规模不大，但运作精细，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设计以避免留下记录。如果这套模式与东海方向的补给体系是同一套系统的一部分，那么它在上海的节点就是整条补给线的起点或终点之一。

他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记录，然后把冯墨叫了进来：“给李铁柱传信，让他下一步查那个姓吴的管事。查他的住处、日常活动范围和固定碰头的地点。不用跟踪，只要摸清活动规律就行。”

冯墨记下之后转身出去了。陈远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午后日光正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那排灌木的叶片在微风中持续地晃动着，在砖墙上投下一片不断变化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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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七月十三，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