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通道(1 / 1)

北京,八月二十,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把苏文茵近几个月送来的地图全部取了出来,按时间顺序在桌面上依次排开。最早那幅三十里勘测图放在最左边,然后是西行图、区域图、西南路线图和古道北向岔道与官道的连接图。五幅图在桌面上形成一道从窄到宽的弧形排列,图幅的面积在逐步扩展,标注的线路在逐步密集,从最初单一的院墙轮廓和稻田位置,一直延伸到覆盖村庄周边数十里的完整路线网络。

他站在桌前,从最左边开始,一幅一幅地看过去。第一幅图上的线条简单而稀疏,只有村口石桥和几条主要道路的走向;最后一幅图上的线条已经密如蛛网,古道、旧路、岔道、横向小路、官道、渡口、溪流石桥,每一个节点和连线都被标注得清晰而准确。五幅图放在一起,就是一张用几个月时间逐步绘制出来的、覆盖范围不断扩大的陆路地图。他在最后一幅图上找到了官道的北端岔路口和南端溪流石桥,确认了官道在图上形成的完整纵线。然后他把手指放在村庄的位置上,向东移动,沿着古道和旧路的走向,经过河谷岔道口和北向岔道,再到横向小路西端的官道交汇点。这条路线从村庄出发向东延伸,最终汇入了一条从北到南的官道,整条路径的走向是东北方向。

他收回手,在桌前站了一会儿。如果把这幅陆路地图和东海海图放在一起,两条线之间目前还有一段距离——陆路最东端的官道交汇点与海图最西端的上海之间,隔着一片从内陆到沿海的过渡地带。但如果有人沿着这条官道继续向东走,穿过几个县境之后就能到达福建沿海,再往东就是海路。这条路线如果被实际使用,可以从湖南基地出发,经古道和旧路到达官道,再沿官道向东北方向延伸到福建沿海,在某个出海口与海路汇合。

他拿起笔给王五写了一封信。他在信中写道:“苏文茵绘制的陆路地图目前已覆盖村庄周边多个方向,其中东向路线经古道和旧路汇入一条官道,官道东北方向可延伸至福建沿海。下一步需要确认这条路线从官道交汇点到福建沿海之间的实际通行情况,包括沿途的关卡、渡口和可用的落脚点。不需要走完全程,只需确认从官道交汇点出发之后,官道通向哪个方向、沿途有哪些可用节点。”

他搁下笔,把信封好放在桌角,准备和今天要发出去的其他文书一起送出。窗外的午后日光正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那排灌木的叶片在微风中持续地晃动着,在砖墙上投下一片不断变化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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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八月二十二,午后。

苏文茵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收到了陈远的来信。信是通过王五转来的,内容不长,说的是需要确认官道从交汇点向东延伸的实际通行情况。她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在石桌边坐了一会儿,把官道的走向和沿途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官道从横向小路西端的交汇点向北延伸至岔路口,向南延伸至溪流石桥和村庄。如果从交汇点出发沿着官道向东走,按照方向判断,应该会经过一片丘陵地带,然后进入一条河流的河谷,最终通向邻县的方向。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从交汇点到邻县的距离,觉得如果天气和路况都好的话,需要走两天左右才能确认官道在邻县境内的第一个落脚点。

她站起身走进屋里,在桌前坐下来,把背囊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干粮、水囊、火镰、备用的鞋带和一卷空白纸。她又从抽屉里取出那幅区域图展开来看了一遍,在官道交汇点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用炭笔在旁边写了一个“东”字,表示需要向东延伸确认。然后她合上图放回木盒里,把背囊放在桌角,准备明天一早出发。

陈海从院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用草茎编成的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几颗从田埂上采来的野果。他把篮子放在石桌上给苏文茵看:“姨,老爷爷说这是今年最后一茬野果了,再过些日子天就凉了。”苏文茵拿起一颗野果看了看,是山莓,颜色深红,已经熟透了。她放进嘴里尝了尝,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散开。“这茬果子比夏天的甜。”她说。陈海点了点头,把篮子小心地放在石桌角上,然后跑到井台边去洗手。

杨芷幽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切好的瓜,放在石桌上,在苏文茵旁边坐下来。她看了看石桌上那只草篮子,又看了看苏文茵面前的背囊:“又要出门了?”

“去趟东边,确认一条路。”

杨芷幽没有多问,只是把碗里的瓜往她那边推了推:“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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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八月二十三,清晨。

薛超在营房里把上个月的所有巡缉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八月他一共出了四次海——两次短途近海巡缉,两次远程巡缉到暗礁带附近。他把四次记录里的关键信息单独抄了一份,按日期和方位排列,准备归入下个月的巡缉档案里。抄完之后他搁下笔,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上午他去了码头东侧,在茶棚里坐了一会儿。茶棚里几个老渔民正在聊最近的渔汛,说今年入秋之后海上的鱼群比往年偏南了一些,靠近外海的渔场里多了一些不常见的鱼种。薛超在旁边的桌上坐着,听他们聊了一会儿,没有插话。他在茶棚里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起身走回了营房。

午后他收到了北洋水师衙门发来的下月操演通知,编队方案里“靖远”舰的位置仍然排在主力编队后排,附注写着“新任管带训练尚需时间,暂维持后排位置”。他看过之后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把通知折好放在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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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八月二十四,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老福晋府上送来的新消息。短简的内容是太后近日在谈话中问起了东南沿海各口岸近三年的米粮调入情况,并让户部调取相关的仓储和转运记录。他把短简放在桌面上,在心里把这条信息放进了最近一段时间太后所有询问的序列中——海图、地名、经手人、渔业税收、驻军换防、水师巡防、米粮调入。她正在沿着整条东南海岸线逐项扩展自己的关注范围,从档案到人事,从经济到军事,从驻防到补给。这些询问目前还没有形成明确的指向,但它们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广,勾勒出的那条海岸线轮廓也越来越完整。他把短简收进抽屉里,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记录,然后继续处理手头的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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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八月二十五,清晨。

苏文茵在天亮之前出了门。她背着背囊,沿着已经熟悉的路线走到横向小路与官道的交汇处,然后转向东,沿着官道向前走。官道的路面在东段比南北两段都窄一些,车辙的深度和密度也小了一些,但路基仍然坚实,路面上没有明显的破损或塌陷。她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官道在一处缓坡的顶端与一条较窄的岔路交汇。岔路向东南方向延伸,官道继续向东。她在岔路口停下来看了看两条路的方向——东南向的岔路路面较窄,车辙较浅,像是通往某个较小的集镇或村落;官道继续向东,路面仍然宽阔,车辙较深,通往的方向应该是更远的邻县。她在岔路口记下了两条路的走向和周围的地标,然后继续沿着官道向东走。又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官道在一处河谷的边缘开始向下倾斜,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最终汇入了一条更宽的道路。那条道路的路面比她走过的官道宽了一倍多,路面上有清晰的车辙印和马蹄印,两侧还有被修剪过的行道树痕迹。她蹲下来看了看车辙的深度和宽度——这是一条经常使用的官道,定期有车辆和行人通过。她在官道边缘站了一会儿,把道路的走向和周围的地标记在心里,然后沿着原路返回。回到村庄时天色还没有暗下来,她在桌前坐下来,把今天观察到的内容整理了一遍。她在区域图上把官道东段和那条更宽道路的交汇点标注清楚,在交汇点旁边写了一个“东官”字,表示与另一条官道相连。搁下笔之后她把图晾干折好放回木盒里,然后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入秋之后的晚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一丝干燥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