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南下(1 / 1)

湖南,三月初三,黄昏。

胡老板到了。

何老头的板车在村口停下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胡老板裹着那件厚棉袍从车上慢慢挪下来,站在地上,腿还在发抖。他在苏州养了将近两个月,能走几步路,但走不了远路。这一路从苏州到湖南,走了将近十天,中间换了三次车、两段船,何老头把他交到第二程的人手里之后便回去了。后面两程的接应人他只见过其中两个,都是一面之交,没有留下姓名。

陈远的父亲站在院门口等着他。两人没有寒暄,老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去吧。西厢房给你收拾好了。”

胡老板点了点头,拖着腿走进了院子。他在西厢房的床上坐下来,看着这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屋里很干净,被褥是新晒过的,桌上摆着一壶温水和一个粗瓷杯。他坐在床沿上,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比一年前细了很多,关节突出,指甲泛白。他在横滨商社那间黑屋子里蹲了一年,每天一顿饭,瘦了几十斤,腿上的肌肉也萎缩了。现在他坐在一张真正的床上,面前有一壶温水,窗台上有一盆活着的东西。

他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然后端起水壶倒了一杯水。水温正好,不烫不凉。他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后放下杯子,在床边躺了下来。床板硬实,被褥干燥,窗外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很远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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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三月初五,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陈远父亲的短信,说胡老板已经安全到达湖南,安排在西厢房休养。他把信看完放在桌面上,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和最近几个月的所有线索放在一起过了一遍。胡老板被横滨商社关了一年,没有透露任何信息。他被救出来之后经苏州转道湖南,目前已经到了最安全的地方。这条线暂时收束了。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了那幅东海海图。图上已经标注了整条航线的每一个节点——上海的两个隐蔽码头、德昌洋行的仓库、岱山、嵊泗、东极、东沙尾暗礁区、东海测绘点。每一个节点都有对应的实地观察记录或间接信息佐证。他把海图摊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极小的字:“三月,全线确认。”

他搁下笔,把海图收好放回抽屉里。然后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这条航线的情报已经完整了,不需要再收集新的信息。下一步需要做的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条线上的信息转化为实际的影响力。至于那个时机是什么、什么时候来、以什么方式利用,他现在还不确定,但他知道它迟早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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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三月初七,清晨。

薛超在码头上看到了那艘灰色帆船。

它从东南方向驶来,航速不快,航向西北,在港区外围约五海里的位置缓缓驶过。他在防波堤上举起望远镜看了一阵——船型与之前几次观察到的灰色帆船一致,深灰色船壳,中型帆船,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它没有靠近,也没有停留,只是沿着港区外围的水道缓缓驶过,然后转向东北方向,逐渐消失在远处的海面上。

薛超放下望远镜,在防波堤上又站了一会儿。这艘灰色帆船在过去半年里反复出现在旅顺港区外围,有时停留,有时只是经过。它从来没有靠岸,从来没有与港区的任何船只发生接触,也从来没有做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敌对的动作。它只是来,然后走。但它的每一次出现都在他的记录中留下了一个时间点和一个方位。到目前为止,他已经记录了这艘船的至少五六次活动。他在心里把那些时间点和方位重新过了一遍——没有规律,没有固定的间隔,没有固定的航向。它像是例行公事一样地定期出现,每过一次就离开,不带来任何新的信息,也不取走任何东西。

他转身走回营房,在册子上记下了今天的观察:“三月初七,灰色帆船自东南方向驶过港区外围,未停留,未接触。航向东北,消失于外海。”他合上册子放回抽屉里,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