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顺口,五月十五,清晨。
北洋水师衙门派来的人比薛超预想的更早到了。
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军官,姓方,穿着北洋水师营务处的制服,面容清瘦,说话不紧不慢。他上午到了旅顺,先去了营务处见了孙主事,然后下午来到快艇队的营房,要求调阅近三个月的巡缉记录和外国船只观察报告。薛超把他引到营房外的一间小屋里,给他倒了茶,然后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新册子放在桌上。
方军官翻开册子,从第一页开始逐条查看。他看得很仔细,时不时用铅笔在随身带的本子上记下几个日期和方位。看了大约一刻钟之后,他停在一页上,指着其中一条记录问了一句:“这一条——灰色帆船释放小艇进入港区外围三海里范围。当时你们做了什么?”
“我们在防波堤上打出信号旗,提醒对方这里是军事禁区。对方没有回应,也没有继续靠近,在两海里外停留了大约两刻钟,然后返回大船离开了。”
“你们没有开火?”
“没有。对方没有登陆意图,也没有任何敌对动作。按照规定,没有明确威胁的情况下不开火。”
方军官点了点头,把册子翻到下一页继续看。又看了大约半个时辰,他把整本册子翻完了,然后合上放在桌面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方管带,我有件事想私下问一句。”
薛超看着他,没有接话。
“这份册子里的记录——灰色帆船出现了五六次,每次的航向和位置都记录得很清楚。但北洋水师的巡查船在海上遇到的却是两艘船并行——灰色帆船和一艘挂日本旗的四五百吨船。你在海上有没有见过这两艘船同时出现?”
薛超斟酌了一下措辞:“快艇队的巡缉范围主要在港区外围和岛链附近,没有走到巡查船遇到两船并行的位置。我在暗礁带以南水域曾经见过三艘船同时出现的情况——一艘灰色帆船、一艘窄长快艇和一艘挂日本旗的四五百吨船。但那是在去年的记录中,没有写进这份册子里。”
方军官的眼睛亮了一下:“三艘船同时出现?在什么位置?”
“暗礁带以南约十海里处。三艘船从不同方向驶来,在同一个位置会合,形成一个短暂的编队,然后继续向东南方向航行。我没有靠近,只做了远距离观察。”
方军官在随身本子上记下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身:“薛管带,你提供的信息很有用。我会把今天的谈话内容如实报回衙门。如果你后续还有类似的观察记录,随时可以通过营务处转报。”
薛超点了点头,送他出了营房。方军官沿着码头朝营务处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午后的日光下渐渐变远。薛超站在营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下来,把今天的谈话内容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方军官专门问了灰色帆船和挂日本旗船只同时出现的事,说明北洋水师衙门已经在把不同的观察记录拼在一起看。三船会合的事,他今天只提了去年的记录,没有提供具体的时间点和完整描述。这个信息给了方军官一个方向,但没有给出完整的画面。接下来如果北洋水师衙门继续追查,他们可能会派船去暗礁带以南的位置做进一步的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