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六月二十九，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把近一年来积累的所有与东海航线相关的记录从铁皮匣中取出来，在桌面上按时间顺序排开。最左边是去年秋天李铁柱关于横滨商社上海码头和仓库的第一份报告，然后是薛超关于铁杆、铁链、铁索和浅沟的观察记录，再往后是李铁柱从老船工那里确认的东沙尾暗礁区，最后是薛超关于三船会合点和东沙尾实地确认的报告。十几份文书在桌面上排成一条跨越十个月的线索，每一份都指向同一条航线上的不同节点。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开始起草一份补充呈报。这份呈报将通过醇亲王递上去，标题定为“旅顺口快艇侦巡队关于东南海域外国船只活动之补充观察记录”。他没有写任何来源和背景，只陈述快艇队在巡缉过程中观察到的事实——灰色帆船的完整活动记录、暗礁带以南三船会合点的位置和时间、东极岛东南方向暗礁区的确认位置，以及快艇队在这些水域观察到的船只活动规律。他写得很克制，每一条都有对应的日期和方位，没有推论，没有判断，只有观察记录。
写完之后他把草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敏感信息。然后他誊抄了一份干净的版本，装入信封，当天下午带着折子去了醇亲王府。
醇亲王在花厅里接过折子翻了几页，起初神色如常，但翻到中间关于三船会合点的记录时停了下来。他把折子放在桌面上，抬头看了陈远一眼：“这个三船会合点，你之前说过，但当时没有写进正式报告里。现在为什么决定补报？”
“因为北洋水师的专项巡查已经确认了东沙尾暗礁区的位置。东沙尾在暗礁带以南约十海里处，三船会合点就在东沙尾东侧不远的水域。快艇队此前的观察记录和北洋水师的巡查结果可以相互印证。如果现在不补报，将来军机处把两份材料放在一起比对时发现时间线上的空缺，反而会让人觉得快艇队的记录不完整。”
醇亲王沉默了一会儿，重新翻开折子看了一遍三船会合点的记录。他把折子合上放在桌面，用手指敲了两下封面：“三艘船，一艘挂日本旗。这个情况如果呈上去，太后可能会直接下令北洋水师对那片海域进行更大规模的巡查。”
“属下认为这是好事。”陈远说，“快艇队的力量有限，只能在近海巡缉。那片海域的实际情况需要北洋水师的主力舰船去核查。快艇队能做的只是提供准确的方位和观察记录。”
醇亲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把折子收进抽屉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份折子我明天就呈上去。如果太后有后续问询，我再叫你。”
陈远应了一声，起身告辞。走出王府大门时，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六月底的北京城已经进入了盛夏，街道两旁的槐树浓荫蔽日，午后的日光从叶片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上了马车，在车厢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店铺的招幌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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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七月初二，午后。
醇亲王府派人来传话，请陈远过府一叙。他换了身衣服，乘车去了醇亲王府。花厅里茶已经备好了，醇亲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折子。见他进来，醇亲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说：“折子已经呈上去了。太后看了之后问了一句话——‘快艇队是怎么发现三船会合点的？’”
陈远在对面坐下来，斟酌了一下措辞：“快艇队在去年秋天的一次远程巡缉中，沿岛链外侧向东南方向航行，在东沙尾东侧水域发现了三艘船同时出现的情况。三艘船从不同方向驶来，在同一个位置会合，形成一个短暂的编队，然后继续向东南方向航行。快艇队没有靠近，只做了远距离观察。”
“太后还问了一句话——‘快艇队有没有继续跟踪那三艘船的去向？’”
“没有。快艇队的船小，续航能力有限，无法跟踪三艘船向远海方向延伸。当时只记录了会合点的位置和航向，然后按原计划返航。”
醇亲王点了点头，把折子合上放在桌面：“太后听了之后没有继续追问，只让军机处把快艇队的补充观察记录和此前的巡查报告、海图评估结论归入同一档案。但她在最后说了一句话——‘那片海域，让北洋水师多派几趟船去看看。’”
陈远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太后让北洋水师多派几趟船去那片海域看看——这意味着北洋水师对东海的巡查将从一次性的专项任务转为常态化的定期巡航。北洋水师的主力舰船一旦开始定期巡航那片海域，灰色帆船的活动空间就会被大幅压缩。如果他们继续按照现有的航线活动，迟早会被北洋水师的巡逻船发现；如果他们改变航线或减少活动频率，那条运输线就会受到实质性的影响。
“属下明白。”陈远说，“快艇队那边会继续配合北洋水师的巡查安排，提供力所能及的观察记录。”
醇亲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两人又谈了一盏茶的工夫，陈远便起身告辞了。走出王府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然后上了马车。马车穿过街道时他坐在车厢里，把今天的谈话重新过了一遍。太后那句“多派几趟船去看看”说明她已经从“调查”阶段进入了“行动”阶段。朝廷的巡查体系正在从被动观察转为主动存在，而那片海域上的每一艘北洋水师的船，都在无形中为他的布局提供着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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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七月初四，清晨。
薛超在码头上收到了北洋水师衙门发来的新通知。通知中说根据军机处的安排，北洋水师将在下月起对东海方向进行常态化巡航，每月至少派出两艘舰船前往东极岛以东至东沙尾暗礁区之间的水域进行巡查。快艇队被要求配合提供外围联络和信号传递支持，每次派出一艘船参加。他把通知收进抽屉里，然后走到营房外面，沿着码头走了一圈。他在心里把快艇队的巡缉安排和北洋水师的常态化巡航放在一起排了一遍——如果每月至少配合两次巡航任务，加上快艇队自身的常规巡缉，港区外围和岛链附近的水域基本上可以做到不间断观察。他在码头东侧的防波堤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营房，在桌前坐下来，把下个月的巡缉计划重新排了一遍，在东南方向的航线上标注了配合北洋水师巡航的日期和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