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十一月十五,夜。
陈远回到府中时,天已经黑透了。花厅里的灯亮着,灵汐格格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碟小菜和一壶温着的酒。见他进来,她起身替他解下外衣挂好,又去厨房把热着的饭菜端上来。
两人在灯下安静地吃着饭。窗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地面上来回移动。吃到一半时,灵汐格格放下筷子,开口说了一句话。
“老爷,妾身有件事想跟您说。”
陈远抬起头看着她。
“那些信札,妾身后来又看过一遍。”她的语气很平,不紧不慢,“妾身没有看内容,只是看了落款和日期。那些信从好几年前就开始了,一直写到今年秋天。信里提到的那个孩子,今年应该五六岁了。”
陈远放下了筷子。他没有立刻接话,在灯下看了她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想问什么?”
“妾身不想问什么。”灵汐格格摇了摇头,“妾身只是想说,那些信札妾身不会再动了。它们放在那只木匣里,老爷想留着就留着,想放到别处去也行。妾身不会跟任何人提起。”
陈远看着她,在灯下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神情很平静,没有委屈,没有怨怼,也没有试探的意思。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清楚了的事。
“那些信,”他开口,“是从湖南来的。信里写的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灵汐格格点了点头:“妾身猜到了。”
“那个女人姓杨。孩子叫海儿。”陈远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他们现在住在湖南,和我父亲住在一起。孩子今年五岁多了,身体还好,喜欢在院子里画画。那个女人——她以前在海上替我守着一座岛,守了好几年。后来岛上待不住了,就撤到了湖南。”
他停了一下,然后接着说:“这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是因为知道的人越少,他们就越安全。你知道了,就多一个人担着风险。”
灵汐格格安静地听完了。她没有追问那个女人和孩子更多的事,也没有问他们和他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只是坐在灯下,把他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老爷,妾身知道了。那些信札妾身不会再动,那个木匣妾身也不会再碰。如果以后有人问起府里的事,妾身知道该怎么说。”
陈远看着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温的,入口带着一丝淡淡的甜意。他把酒杯放下,说了一句:“谢谢你。”
灵汐格格没有接这句话。她拿起筷子,继续吃碗里的饭。两人在灯下把剩下的饭菜吃完了,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关于府里琐事的闲话,然后各自起身。陈远走进书房,在桌前坐下来,把那本旧册子从桌角拿过来翻到内页看了一眼。窗外的风还在吹,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
---
旅顺口,十一月十七,清晨。
薛超在码头上收到了陈远的信。信中写道:“入冬之后港区巡缉按常规安排执行即可。北洋水师的常态化巡航如果有新的安排,按安排配合。灰色帆船如果再次出现,保持远距离观察,不需要主动接触。另外,火鼠的存放位置需要定期检查,每月至少一次,确认密封和干燥剂的状态。”
他把信收进抽屉里,然后去了码头西侧的旧仓库,把火鼠木箱从储藏室后面的窄缝里推出来,打开箱盖检查了一遍。木箱内部的密封完好,干燥剂没有明显受潮的迹象,油布包裹的试验用木棒排列整齐,没有移动或损坏。他重新把箱盖合上,用油布裹好,推回窄缝里,然后把旧柜子推回原位。做完这些之后他回到营房,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十一月十七,火鼠存放位置检查完毕,密封完好,干燥剂正常。”
---
北京,十一月十九,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老福晋府上送来的新消息。短简的内容是太后近日在谈话中问起了北洋水师常态化巡航的成效,军机处答说“已按月归入专档,目前无新的异常”。太后听完之后没有追问,只让军机处继续按月度频率执行。他把短简放在桌面上,在心里把这条信息过了一遍。太后没有追问,只让军机处继续按月度频率执行——这说明她已经把东海那片海域的监视工作纳入了常态化的管理流程,不再需要每件事都亲自过问。那片海域上的外国船只活动将继续被记录在案,北洋水师的巡航船将继续按月出航,专档将继续按月归入新的巡航报告。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短简收进抽屉里。他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记录,然后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午后日光正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那排灌木的枝头在深秋的风中轻轻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