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腊月三十，午后。

陈远今年没有去试验处。上午他留在府里，和灵汐格格一起把过年的东西最后清点了一遍——门神贴了，春联挂了，廊下换了新的红灯笼，厨房里炖着肉，灶台上蒸着年糕，热气从厨房门口一阵一阵地涌出来，混着柴火和米面的香味。

午后他一个人去了书房，把那本旧册子从桌角拿过来，翻到内页看了一眼。册子里记录的地名和商社名称，今年一年里从纸面走进了朝廷的档案，又从档案走进了军机处的专档，最终变成了一份正式的外交文书和一条常态化的巡航航线。这条线从去年秋天李铁柱的第一份报告开始，走了整整一年多，现在暂时停在了“按月归入专档”的位置上。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桌角，然后从抽屉深处把铁皮匣取出来，打开锁扣，把里面的文件又翻了一遍。这些东西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份的内容他都记得。他把它们按原顺序叠好，放回铁皮匣里，合上匣盖，锁好，推回抽屉深处。做完这些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

傍晚时分，外面的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灵汐格格在花厅里摆好了碗筷，叫他过去吃饭。年夜饭做了八个菜，有鱼有肉，还有一道他往年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两人在灯下坐下来，灵汐格格替他斟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半杯。

“今年这一年，老爷辛苦了。”她端起酒杯。

陈远端起自己的杯子，和她碰了一下：“你也辛苦了。”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灵汐格格放下酒杯，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老爷，妾身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

“明年开春之后，妾身想着，如果老爷觉得合适的话，能不能把湖南那边的人接到京城附近来住？不用住进府里，可以在城外找个清静的庄子，离得近一些，也好有个照应。那个孩子今年五岁多了，再过两年就该开蒙读书了。城外的庄子地方大，也清静，比在湖南那边方便些。”

陈远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在灯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酒杯放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灵汐格格点了点头，“老爷这一年多在外面做的事，妾身虽然知道得不多，但也看得出来，那些事都是为了这个家。既然是一家人，住得近一些总比隔着几千里路强。妾身不会去打扰他们，只是在旁边照看着，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陈远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是温的，入口带着一丝淡淡的甜意。他把酒杯放下，说了一句：“等开了春，我让王五在城外找个合适的庄子。”

灵汐格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拿起筷子，继续吃碗里的饭。窗外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地响着，廊下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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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腊月三十，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