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亲卫小心翼翼地把司马懿从马车上抬下,平放在正房坐榻上。
一个多月的车马劳顿,让司马懿原本惨白的脸色透出一层灰黄。
颧骨微凸,眼窝深陷,下巴上长出一层稀疏胡茬。
腿上的烫伤还没有痊愈,隔着布料,仍能闻到浓重的苦药味。
满宠吩咐驿卒抬来两桶热水,又取出一身早已备好的干净长袍。
“仲达先生。”
他走到榻前。
“到了许都,先洗漱一番。等荀令君回到尚书台,满某再引先生过去。”
司马懿慢慢睁开眼。
他双手撑住榻沿,费力地坐直上半身,朝满宠拱了拱手。
“有劳……府君。”
他的声音嘶哑,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息。
“这一路,若无府君照拂,懿只怕……早已成了一具枯骨。”
满宠看着他软绵绵摊在榻上的双腿,心情复杂。
装病?
他如今是一点都不信了。
这一个月里,每一次换药,每一次挪动,那双腿都没有半点活人的反应。
烫伤溃烂、结痂时,司马懿也任由下人翻弄,连肌肉抽动都没有。
真得不能再真。
若这都能装出来,那此人的心性,未免太骇人了。
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
“先生安心歇息。”
满宠摆了摆手,转身退到门外。
由驿卒和亲卫进去伺候司马懿擦洗换衣。
站在廊下,满宠招来一名随从。
“去尚书台盯着。令君一回来,立刻来报。”
随从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屋门推开。
司马懿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头发也被热毛巾擦过,重新束成发髻。
他靠坐在一张特制的木轮椅上。
这是满宠在路上专门找木匠做的,便是担心司马懿到了许都,双腿仍旧无法下地。
人收拾干净后,显得越发清瘦。
唯有那双眼睛,偶尔会掠过一丝亮色。
他看着馆驿天井中的一方天空,安静得像是在养伤,又像是在把许都的一切重新看一遍。
这时,那名去尚书台盯梢的随从快步跑进院中。
“府君!”
“令君回尚书台了!”
满宠精神一振,立刻转身下令。
“换一辆平稳的马车,褥子铺厚些。带上先生,去尚书台复命。”
......
尚书台。
荀彧跨进正堂,解下大氅,递给一旁的书佐。
可他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从林府出来到现在,他脑子里全是林阳那句话。
一力降十会。
一杆重兵,一个人,要去荒村单挑几十头学会排兵布阵的饿狼。
荀彧很清楚,林阳的力气确实非同常人,院子里横扫石锁的威势也确实骇人。
可人力终有穷尽。
猛虎架不住群狼。
若狼群死死不退,轮番消耗他的体力,哪怕林阳真是天神下凡,也会被拖死在泥地里。
可林阳已经把话说死了。
看那架势,谁也劝不住。
最后,他不得不退走,任由林阳做了决定。
也罢,多派些人手,暗中护持。
无论智谋无双,还是武力过人,他终究是个年轻人罢了。
平日里看似懒惰随性,如今却自告奋勇去灭狼,也不知道这转变是好事还是坏事。
荀彧摇摇头,叹了口气走到案后坐下,拿起一卷空白简牍,正准备写调兵手令。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荀彧抬起头。
“报!”
一名书佐快步闯入,神色匆忙。
“令君,馆驿来报,满宠府君已经到了许都。”
“司马仲达,也一并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