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君。”
见荀彧亲自到来,下人连忙让开身子。
荀彧点了点头,迈步进屋。
司马懿双手撑住榻沿,想要直起上半身,才动了一下,便剧烈咳嗽起来。
咳声沙哑,像破旧风箱在屋中拉响。
“仲达不必拘礼,躺着说话便是。”
荀彧走到榻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司马懿顺势靠回软枕,喘了几口气,才低声道:
“深夜劳烦令君屈尊探望。懿这副残躯,倒让令君见笑了。”
“白日公事繁忙,拖到现在才得空。”
荀彧在榻旁的木椅上坐下,目光从司马懿苍白的脸上扫过。
“其实今夜来,还有一事相求。”
荀彧在榻旁的木椅上坐下,没有多余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那卷用麻绳系紧的竹简,放在榻沿木几上。
“傍晚时分,江东使者到了。”
他看着靠在软枕上的司马懿,语气平静。
“送来孙权一封密信。丞相人在前线,许都能替他拿主意的人不多。先生既是当世大才,这信上的迷局,还请先生过目,赐教一二。”
司马懿望着那卷竹简,没有立即伸手。
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摇晃不定,屋中只听得炭火偶尔炸响。
他的心思,却比那火星转得更快。
装病,是他早就定下的谋划。
如今曹操与袁绍隔河对峙,官渡胜负未分。
南方的荆州、江东也都按兵不动,盯着天下局势,等着看谁先露出破绽。
曹操锋芒太盛,行事又霸道。
这种时候出仕,绝不是什么好差事。
若双腿完好,他一旦进了相府,便会成为曹操手下一名寻常僚属。
今日调去许都,明日派往前线,什么时候被推到刀口上,谁也说不准。
可曹操偏偏不肯放过他。
硬是派满宠带人忙活了一个多月,把他从温县抬到了许都。
如今荀彧深夜登门,亲自请教。
答,还是不答?
若一口回绝,只说自己病重脑滞,想不出破局之法,荀彧回去之后,必定会如实禀报曹操。
天下世家最看重的,便是名望。
他司马仲达“河内奇才”的名声传了这么多年,若连一封江东密信都看不破,这块招牌便算砸了。
腿废了不怕。
若连脑子也废了,那才是真正的废人。
日后天下若定,他再想出仕,谁会重用一个徒有虚名的瘸子?
他可以是病秧子,却不能是蠢材。
想到这里,司马懿在毯下蜷了蜷手指,终于伸手拿过竹简,解开麻绳,将其摊开。
灯火之下,他的目光从一片片竹简上掠过。
速度极快。
一目十行,不过如此。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片刻后,司马懿合上竹简,枯瘦的手指压住竹片边缘。
“分五批送粮。”
他开口时声音虚浮沙哑,像是久病之人刚从胸腔里挤出的气息。
“正是这五个字,卡住了要害。”
荀彧没有出声,只静静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