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根据他的口供,立即带人找到了瓦子巷。
瓦子巷两排土坯房挤得密不透风,檐下滴水,墙根生苔。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脚泥。
曾裂在瓦子巷赁的是巷尾最破的一间,月钱五十文,屋里只一张板床、一个药罐、半袋糙米。
屋子空无一人。
大理寺卿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这间破败不堪的屋子,眉头越皱越紧。他转身问随行的里正:“这附近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里正连忙躬身答道:“回大人,这瓦子巷住的都是些穷苦人家,有拉车的、有扛包的、有卖苦力的,还有些……嗯,有些是从北边退下来的老兵,没了田地,又不会别的营生,便在这里赁屋住着,有一顿没一顿地混日子。”
“曾裂这人,你可了解?”
里正想了想,叹了一声:“曾裂这人……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他原是北府军的兵卒,因年纪大了,军中改制,便被裁撤返乡。当兵这么多年,家中就剩下他老母一个。回来后也没个正经营生,家里还有个病在床上的老母亲,全靠他一个人照料。平日里他在码头扛包挣几个铜板,回来便给他老娘翻身擦洗、喂药喂水。”
“后来他老娘的病越来越重,吃药就跟喝水似的,多少钱都填进去了。他散尽了家财,最后还是没能留住他老娘。”里正摇了摇头,语气唏嘘,“他老娘走的那天,他跪在床前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用最后剩下的钱买了口薄棺材,把他老娘葬在了城外的义庄边上。从那以后,就再没人见过他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里正摇头,“他在这剑康城无亲无故的,老母一死,他便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谁知道他能去哪儿?”
“可知他常与何人来往?”
“有一个叫赵归的汉子,倒是常来。”里正倒是对那人有点印象,“两个四十岁的汉子,一个劈柴一个煎药,曾裂老母看病费钱,他倒是常常送钱来。”
大理寺卿又问了几个邻舍,得到的说法大同小异。所有人都说曾裂是个孝子,都说他为给老娘治病花光了所有钱,都说他老娘死后他便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曾裂不归家,赵归便再也没来过。
如今赵归在大理寺,曾裂又去了哪里?
正在大理寺卿一筹莫展之际,崔家那边也送来了一个被石灰处理过的人头和一张画像。
赵归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曾裂。
“不该啊……不该做这一票啊……不能被钱财糊了眼睛啊——”
他哭嚎着拿伤痕累累的拳头砸自己的脑袋,一下又一下。便是伤口裂开了也不管不顾。
“我看出不对了,该拦着你的,我该拦着你的!”
大理寺卿站在栅栏外,等那阵哭劲过去,才开口:“赵归。人已经死了。你若真念着这份兄弟情,就该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全说了。”
赵归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混作一团,独眼里满是红丝,“大人,我把我知道的全撂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他还有老娘在城外义庄边上的孤坟,您让他……让他葬回他老娘脚底下。他这辈子就念着他娘,活着没尽够孝,死了总得挨着。”
大理寺卿点了头。
赵归便不哭了,随意抹了把鼻涕眼泪,盘腿坐正,把他知道的一五一十的都说了。
曾裂,北府军步卒营第七什什长,在军中就以嘴严、手狠、护犊子出名。
回到剑康后,大家才知道要在剑康活着不容易。
裁撤给的银子看上去是很多,可在剑康,一个不留神,便能花的一个铜子也不剩。原先还想找个活儿做做,哪怕是最遭人嫌弃的挑粪水呢!
后来才知道,便是他们以为没人会干的挑粪水的活儿,都有人拉帮结派的划下地盘来,外人是不准随意接生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