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媚醒了。隔灶房里传来周家婆娘剁菜的声音,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密得像雨点。她翻了个身,看见王飞还蜷在被子里,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截后颈,细瘦细瘦的,骨头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像一把没合拢的折扇。
她轻轻下床,推开门,院子里湿漉漉的,昨夜不知什么时候又了露水。枣树底下的泥土颜色深了一层,那窝燕子已经醒了,两只老燕子一左一右停在枝桠上,嘴里衔着虫子,轮番往窝里探。鸟们把脖子伸得老长,嘴张成一个一个的豁口,挤挤挨挨地争着,吱吱喳喳的叫声像在吵架。
陈知远已经在灶房门口坐着了,手里端着一碗粥,没有喝,就那么捧着,让热气扑在脸上。周家婆娘在灶台后面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油烟气混着葱花味儿漫出来,把院子里的潮气冲淡了些。
今天是个好天。陈知远看见丽媚出来,朝天上努了努嘴。
丽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天是那种褪了色的蓝,像洗了很多遍的青布衣裳,干干净净的。东边的云被初升的太阳烧成了浅橘色,一丝一丝的,慢悠悠地往西挪着。确实是个好天。
王飞也醒了,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头发翘着一撮,像只刚出窝的雏鸟。周家婆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就喊:娃醒了?快来,给你留个荷包蛋,趁热吃!
王飞站在院子中央,迷迷瞪瞪地看了丽媚一眼,又看了看灶房那边冒出来的热气,慢吞吞地挪过去。周家婆娘不由分把他按在桌边,一碗放了糖的荷包蛋端到他面前,蛋煎得两面焦黄,边缘带着一圈焦脆的裙边,泡在糖水里,油花一圈一圈地漾开。王飞拿起勺子,低着头一口一口地舀,吃得鼻尖上沁出细汗。
吃完了饭,陈知远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搁在桌上。周家婆娘看见了,嗓门立刻高了八度:干啥干啥!住一晚吃顿饭还要钱?拿走拿走!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把钱推回来,力气大得像在推一面墙。陈知远推让了两回,见她态度坚决,只好收了回去,道了谢。
出了村子,路好走了许多。前面是一段平坦的土路,路面被昨夜的露水润得微微发潮,踩上去软硬适中,鞋底不沾泥。路两旁是连片的豆田,豆苗刚长到膝盖高,绿得发黑,叶子上挂着露珠,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偶尔从田埂上飞起一只白鹭,扑棱着翅膀慢悠悠地飞远了,进远处一片水塘里,只剩下一个白点。
丽媚走着走着,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不清的滋味。这条路她太熟了。前面那个岔路口往右拐,再过一座石桥,沿着河堤走三里,就能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她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回,赶集、上学、走亲戚,闭着眼睛都能数出路边的每一棵树。但这一次走,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路还是那条路,田还是那些田,但脚下的触感、空气里的味道、太阳照在皮肤上的温度,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透亮的,像一块刚洗过的玻璃,她透过它看见熟悉的一切,却触不到。
你妈最后一次走这条路,是去年秋天。陈知远忽然。他没有看丽媚,眼睛望着前方那条灰白的路,步子也没慢下来。那时候她刚查出来,精神还好,非要自己走回来看一趟石榴树。走到石桥那儿歇了三次,我扶着她,她靠在我肩上喘气,喘匀了又接着走。
丽媚的眼眶猛地热了一下。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田里的一只白鹭。那只鹭鸟站在水边,单腿立着,长长的脖子弯成一个问号。
那天下着雨,陈知远继续,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本书,石榴花被雨打了不少,铺了一地红的。她站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跟我,今年的花开得比往年都好。后来我扶她进屋,她躺了一下午,到晚上又起来了,要纳鞋底。我你别纳了歇着吧,她不听,坐在灯底下纳到半夜。第二天早上我看见鞋底上绣了两朵石榴花,红丝线,一朵大的一朵的。
他停了一下。前方石桥的影子已经能看见了,灰白色的拱桥横跨在一条窄河上,河水清清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水草。桥面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中间有一道浅浅的车辙印子,歪歪扭扭地通向对岸。
王飞走在最前面,先一步上了桥。他站在桥中央往下看河水,桃木棍撑在桥栏上,身子探出去半截。丽媚喊了一声别靠太近,他哎了一声缩回来,转过身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