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石榴花(2 / 2)

陈知远走到桥边,忽然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桥面上那块最光滑的石头——石头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央,像一条干涸的河。他蹲下来,用指腹沿着那道裂纹摸了一遍,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人的手背。

那年修桥,你妈端了一盆绿豆汤来给干活的人喝。他。她站在这个位置,端着盆,太阳晒得她脸通红。有个瓦匠跟她开玩笑,嫂子你站远点别烫着,她不烫不烫,你们先喝。后来桥修好了,她每次路过都要在这块石头上站一站,这上面的印子是她踩出来的。

丽媚也蹲下来,学父亲的样子摸了摸那道裂纹。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早上,温温的,裂缝的边缘略有些毛糙,像一条凝固的河。她想象母亲端着那个搪瓷盆站在这里的模样,额头上沁着汗,笑眯眯地看着河滩上那些光着膀子的瓦匠,嘴里着不烫不烫。那时候母亲还年轻,头发乌黑乌黑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走吧。陈知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站起来的时候脚下微微晃了一下,很快又站定了。过桥再有三里地就到了。

过了石桥是一条河堤。堤上种了一排柳树,柳条垂下来,拂过行人的肩膀。河里的水比前几天退了,露出两边的淤泥滩,滩上长着一丛一丛的芦苇,芦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堤埂上能看见新踩出来的脚印,深深浅浅地交叠着,看来这几天有人走过。

丽媚走在堤上,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她吸了吸鼻子,是石榴花的香,淡淡的,甜丝丝的,混在河水的腥气里,若有若无的。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段,堤拐了一个弯,她的视线绕过那几棵密密的柳树,一下子看见了——那棵石榴树就立在村口的老槐树旁边,满树的花开得正旺,红艳艳的一大片,在早晨的阳光下像一蓬烧不尽的火焰。

她站住了。王飞也站住了。陈知远在他们身后停下来,没有话。

石榴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矮矮的,胖胖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背对着他们,仰着头在看树上的花,两只手背在身后,右手攥着一块灰扑扑的手绢。

丽媚的嘴唇动了动。她张了张嘴,声音堵在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又软又热,把她的声音全吞了进去。

那个人听见了脚步声,慢慢转过身来。她看见丽媚,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张圆圆的脸上绽开一个笑,眼角的皱纹像石榴花一样密密地挤在一起。

回来了?她。声音沙沙的,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丽媚喉咙里那个东西啵地破了。她朝着那个人跑过去,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粗糙的,温热的,指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泥。石榴花在她们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红红的一层,在风里轻轻颤着。

妈。丽媚。她的脸埋在那个人的肩窝里,闻到了那种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灶膛的烟火气、晒过的被褥的太阳味、还有石榴花那一点点甜丝丝的香。她听见母亲在她耳边轻声地嗯了一下,然后那只粗糙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又轻又慢,拍着拍着,丽媚觉得自己变成了那个在母亲怀里张着嘴哭的婴儿,嘴张得那么大,像要把整个天都吞进去。

石榴花还在。一片一片地,在青砖地上,在王飞的头发上,在陈知远捏着速写簿的指节上。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们两个搂在一处,花瓣了满身。他没有走过去,只是把速写簿翻开,翻到空白的一页,铅笔从口袋里摸出来,在纸上慢慢地下去。

风停了。河水在堤下静静地流着,柳条不再摇。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像在描摹什么永远也描不真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