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很平静地回望着她,目光清澈而坦荡,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账都算清楚、把每一条路都走到底、才最终做出决定的人。
“是啊,”他说,声音很轻,“也许吧。”
阿格莱雅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可以反驳的话。
她最终点了头。
夜宴的请柬在当天傍晚被送到每一位元老手中。
白厄以“雪阳爵”的名义邀请他们赴宴,说是要为刻律德菈的离世商议接下来的权力安排,同时庆贺诸位元老多年来对奥赫玛的贡献。
请柬上的措辞客气而恭敬,墨迹工整,落款处甚至用了烫金的封印。
那些元老们收到请柬时的反应,几乎都在白厄的预料之中。
“要去吗?万一有诈怎么办?”有人问。
“担心什么?”
另一个声音嗤笑起来,带着一种老练的、对局势早已看透的自信。
“那家伙不过是暴君手下的一条狗,除了伶牙俐齿,还会咬人之外还有什么?现在暴君已经死了,他急着给自己找下一个主子,所以才这么殷勤地宴请我们。他要想在奥赫玛继续混下去,就得先讨好我们这些人。”
“何况,”第三个声音加入进来,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低沉,“那个暴君和五百黄金裔都沉进了海底,他一个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于是,当夜色彻底笼罩奥赫玛时,元老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云石天宫的宴会厅。
他们穿着最华贵的礼服,佩戴着最昂贵的饰物,彼此点头致意时嘴角挂着心照不宣的微笑——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微笑,在他们看来,那个曾经站在刻律德菈身边、被整个朝堂畏惧的“雪阳爵”,如今不过是一个无主之犬,正在摇着尾巴向他们寻求庇护。
宴会厅被布置得辉煌而庄重,水晶灯将每一面墙壁都照得发亮,长桌上摆满了美酒与佳肴。
白厄站在厅堂正中央,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深色礼服,面容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笑意。
他举杯向每一位入席的元老致意,谈吐得体,举止从容,没有任何异常。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弛下来,元老们的交谈声变大,笑声也从最初的克制变得肆无忌惮。
有人拍着白厄的肩说“雪阳爵年轻有为,日后必定大有作为”,有人低声议论着接下来该如何瓜分城邦的权力,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阿格莱雅该怎么“妥善安置”。
白厄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回应,脸上始终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看不出深浅的微笑。
就在气氛最热络的时候,他放下酒杯。
那声轻响被大厅里的喧嚣轻易盖过,但靠近他的几个人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只见他微微侧过头,对侍立在门边的侍从说了什么。侍从躬身退下。
片刻之后,宴会厅的四扇大门同时被从外面合拢,厚重的木门合上的声音沉闷而巨大,如同四声沉重的叹息。
紧接着,是甲胄碰撞的声音。
整齐的、密集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脚步声,像是潮水在几秒钟之内从整座云石天宫的每一处走廊里升起。
元老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有人站起身,有人侧耳倾听,有人朝门口望去。
然后,门被推开了。
全副武装的圣城卫士涌入宴会厅,金色的甲胄在水晶灯下泛着冷冽的光,他们步伐一致,将整张长桌连同桌旁的元老们一并围在当中。
兵刃未出鞘,但每一柄剑都悬在腰间,每一个卫士的手都搭在剑柄上,沉默地、安静地等待着下一道命令。
白厄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
他甚至没有动过。
他只是缓缓地、环顾了一圈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平静得像一片结了薄冰的湖面,清澈,却看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