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重坐下来的时候,楚云飞注意到他瘦了。不是那种慢慢瘦下去的瘦,是几天之内掉了好几斤的那种,眼窝陷了一截,颧骨撑着皮。
“你多久没睡了?”
“前天睡了三个钟头。”
楚云飞把茶推过去。苏重没端,先从随身那个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拍在桌上。
“先看这个。”
楚云飞拆开,里面三页纸,打字机打的,没有抬头,没有款。
第一页是一份名单,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了两列数字。第一列是原职务,第二列是调动后的新职务。七个人全是军部副职分管条线上的,原来集中在三个口子上,现在分散到了五个。
第二页是时间表,七次人事调动,集中在最近四个月内。
第三页只有一段话:以上七人均为军部副职直接或间接提名,调动方向一致——从核心岗位平调至边缘部门,或从一线实权口子转至二线协调口子。表面是正常轮岗,实际是系统性拆解自身权力网络。
楚云飞把三页纸看完,翻回第一页,用手指点了其中一个名字。
“陆方远,这个人我有印象,原来在总参装备口上,去年还跟我们军区对接过一次军需清单。”
“对,去年十一月调走的,去了后方院校管教务。”
“装备口调教务,降了两级都不止。”
苏重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不是降,是平调。行政级别没动,但实权没了。”
楚云飞把名单又过了一遍,手指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了。
“这个人,张启功,我不认识。”
“军部副职的老秘书,跟了他九年。上个月刚调到西南一个军分区去了,是锻炼。”
“秘书调走了?”
“调走了。新秘书是组织上派的,不是他自己挑的人。”
楚云飞把纸放回牛皮纸袋里,没合上。
“你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
“汉东那边我的人跟军部系统有一个交叉点,后勤调配口上。这几个人的调动文件走的是内部通道,但调令副本要经过后勤备案。我让人把最近半年的备案记录拉了一遍,挑出来的。”
楚云飞把茶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老苏,你把这些拼在一起,想什么?”
苏重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我想的是,军部副职这个人,他不是在收手,他是在拆自己的棚子。”
楚云飞没吭声。
苏重接着:“四个月之内,把自己提上去的人从核心位置上一个一个挪开,连贴身秘书都打发了。这套动作做完,他在军部系统里就没有自己人了。”
“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做?”
苏重搓了一下手。
“两种可能。第一种,他觉得要出事了,提前跟所有人切干净,将来查到任何一个人头上都牵不到他。”
“第二种呢?”
“第二种,有人让他这么干的。”
楚云飞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的有人,是指.......”
“43号院。”
屋里安静了四五秒。
楚云飞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天已经黑透了,操场上的灯亮着,没人。
“高兴查到的行程记录里,军部副职上个月去过一趟43号院。”
他这话的时候没回头。
苏重在桌边坐着,手搁在膝盖上。
“老楚,如果是43号院授意的,那这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他拆自己的权力网络,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交了投名状。43号院让他自清,他就自清。自清完了,他就是干净的,甚至还能再用。”
楚云飞转过身来。
“你这个推断有证据吗?”
“没有硬证据。但你想一件事,一个军部副职,手里攥了十几年的人脉,四个月之内全部主动拆散,这事靠自觉?”
楚云飞没答。
苏重把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间。
“老楚,我在汉东待了两个月,我有一个感觉。”
“什么感觉?”
“赵羊这个案子,不是我们在查它,是它在等人来查。”
楚云飞走回桌前,坐下来。
“你把话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