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飞把搪瓷缸子在桌上转了半圈。“我替他话,上头现在没人拦。老政委出来了,你看过报纸没有?”
老郑那边咳了一声。“看了。”
“沙振江当年的事你清楚,不是犯错误,是被那阵风刮着了。现在风过了,让他回去,不过分吧?”
老郑在电话那头沉了几秒。“正厅的位子没了,你知道的。”
“我知道。副厅就行,先让他回去干着。”
“哪个口?”
“你看着安排,什么缺就往什么位子塞。他不挑。”
老郑把这个话在嘴里转了转。“行,我这边走程序,组织上的手续大概要两到三周。你让他准备一下,到时候来省厅报到。”
“谢了。”
“别谢我,你请我吃顿饭就行。上回你答应的红烧牛尾,到现在也没兑现。”
“下回你来49城,我请。”
电话挂了。
楚云飞把听筒搁回去,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省厅那边的路通了。剩下的事就是跟沙振江本人。
这事他不打算在电话里。电话里太单薄,沙振江那个人脾气硬,停了两年职,心里窝着火,电话里三句话交代不清楚。
得当面。
周日上午。
杜致萍一早去菜市场买了条鲤鱼,两斤半,活的。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了一把芹菜和半斤五花肉。
“你买这么多?”楚云飞站在厨房门口。
“沙振江能吃,上回来家里吃饭,一个人干了半条鱼。”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能吃的人不会变。”
杜致萍把鱼搁在水盆里,鱼尾巴甩了一下,水溅到她袖子上。
“你先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楚云飞退出厨房,在院子里坐着。
十点刚过,院门响了。
沙振江站在门口。
楚云飞有一年多没见他了。人比以前老了,头发白了一圈,但腰杆子还是直的。穿了件灰色中山装,旧的,扣子全扣了,拾掇得利索。
手里提了两样东西。一只手是一瓶白酒,牛栏山,不贵。另一只手,一盆花吗,半死不活的那盆。
楚云飞看着那盆花,叶子耷拉着,盆沿上还缺了一块。
“这就是你养的?”
沙振江把花盆搁在院子砖地上。“瑞金你让我带过来,让嫂子教我浇水。”
“你先进来。”
沙振江进了院子,站在枣树多了几块砖。
杜致萍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老沙,来了。”
“嫂子。”
“坐吧,鱼还没好,先喝茶。”
沙振江在竹椅上坐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比以前瘦,指节粗了,指甲剪得齐整。
楚云飞给他倒了茶,坐到对面。
两个人喝了一口茶,没人先开口。
沙振江把茶杯搁在扶手上,看了一眼墙角那盆花。
“老楚,瑞金昨天回去跟我,你让我来吃饭。”
“嗯。”
“就吃饭?”
楚云飞把茶杯转了半圈。“还有件事跟你。”
沙振江的手在膝盖上放着,没动。
“省厅那边我跟老郑打了招呼,给你挂个副厅,让你回去。”
沙振江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两秒。
他没吭声。
楚云飞也没催他。
院子里安静了有十几秒。杜致萍在厨房里翻锅铲,油炸鱼的声音传出来。
沙振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副厅?”
“副厅。”
“我原来是正厅。”
“你原来是正厅,但你停了两年。正厅的位子让人坐了,一下回不去。先副着,干半年再。”
沙振江把茶杯在扶手上搁了搁,搁了两下。
“老楚,你跟我实话。这事是你自己办的,还是上面有安排?”
“我办的。老政委出来了,现在的形势你也看得见,该恢复的都在恢复。你这个情况,不是犯错误,组织上早晚要重新安排。我提前跟老郑了一声,让程序走得快一些。”
沙振江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在家坐了快两年。两年里,他把院子的砖缝数了一遍,把窗台上的灰擦了不知道多少回,把收音机听到电池换了四组。
没人来找过他谈工作。
省厅那边的同事,有几个开头还来看看他,后来也不来了。不是关系断了,是人家不方便来。一个被停职的正厅级干部,谁跟你走得近,谁就可能被人盯着。
他理解,但心里不是不堵。
“老楚。”
“嗯。”
“副厅就副厅。”
楚云飞看了他两秒。
他以为沙振江会犟。沙振江这个人,从当连长的时候就犟,打仗的时候犟,搞行政的时候也犟。正厅降到副厅,搁以前他能跟你吵半天。
但沙振江没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