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我在家坐了两年,天天数砖缝。老楚,你知道砖缝有多少条吗?”
“瑞金三千七百多条。”
“三千七百四十二条。”沙振江把手在裤缝上拍了一下,“数到两千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位子高低不重要,有事干比什么都强。你让我去扫厕所我都去。”
楚云飞嘴角动了一下。
“倒不至于扫厕所。老郑那边看看什么口缺人,给你安排个实权的位子。”
沙振江站起来了。他在院子里转了两步,走到那棵枣树底下,手在树干上拍了一下。
“这棵树长粗了。”
“楚文十二岁种的,十几年了。”
沙振江站在树底下,手搁在树干上,脸冲着墙那边。
楚云飞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轻。
他没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过了几秒,沙振江转过身来。眼眶有点红,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老楚,这顿饭我得敬你三杯。”
“你带的牛栏山?”
“牛栏山怎么了,喝不起茅台。”
“行,牛栏山就牛栏山。”
杜致萍端着红烧鱼从厨房出来了,鱼搁在桌上,冒着热气。后面还跟着两个菜,一个芹菜炒肉,一个拍黄瓜。
“吃饭了。”
沙振江在桌边坐下来,看着那条鱼,手里那双筷子晃了一下。
“嫂子,还是你的红烧鱼。”
“你尝尝,换了个做法。”
沙振江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嫂子,我在家两年,我老婆做的鱼我一条也没吃下去过。”
杜致萍笑了一下。“那是你嘴刁。”
“不是嘴刁,是吃不出味来。”
沙振江把那块鱼肉咽了,又夹了一块。
“今天吃出来了。”
楚云飞把牛栏山拧开,给沙振江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两只搪瓷缸子碰了一下。
“老沙,回去好好干。”
“你放心。”沙振江把那杯酒一口闷了,手在嘴上抹了一下,“副厅也是厅,我先把板凳坐热了。”
杜致萍在旁边坐着,手里夹着菜没往嘴里送。她看着沙振江吃鱼的样子,跟七年前一模一样,夹鱼肚子上的肉,先吃嫩的,再啃鱼头。
吃到第三杯酒的时候,沙振江放下筷子。
“老楚,还有件事我得跟你。”
“。”
“瑞金这孩子,这两年帮了我不少忙。他在49城,我虽然不知道他具体干了什么,但我知道他跟你联系过。”
楚云飞把杯子搁在桌上。
“他的事你不用操心。”
“我不操心。”沙振江把筷子又拿起来,“但你帮我带句话给他,别一个人扛着不,有事先跟家里人商量。他跟他叔一个毛病,什么都装在自己肚子里。”
楚云飞把这句话收了。
饭吃完,沙振江帮着把碗收进了厨房。杜致萍不让他洗,他站在水池边上不走。
“嫂子,你让我洗两个碗,我两年没给别人洗过碗了。”
杜致萍让开了。沙振江把四个碗洗了,码在沥水架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杜致萍的,他顺手系上了,粉色碎花的。
楚云飞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49城军区少将的厨房里,一个被停职两年的前正厅级干部,系着粉色碎花围裙洗碗。
他没什么,转身回了院子。
沙振江走的时候,楚云飞把他送到胡同口。那盆半死不活的花留在了院子里,杜致萍她试试能不能救活。
“组织手续大概两三周,到时候有人通知你去报到。”
沙振江站在胡同口,手插在口袋里。
“老楚。”
“嗯。”
沙振江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攥了一下,松开了。
“两年了,你是第一个跟我‘回去干’的人。”
楚云飞没接这话。
沙振江转身走了。走了七八步,又回头。
“下回我请你喝茅台。”
“你哪来的茅台?”
“回去上班了就有了。”
沙振江走远了。楚云飞站在胡同口看了一会儿,手插在口袋里。
他往回走的时候,杜致萍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那盆花。
“根还活着,浇点水能缓过来。”
楚云飞看了一眼那盆花。
“跟人一样。”
杜致萍把花搁在窗台上,回了厨房。楚云飞在院子里坐下来,手指在竹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沙振江的事办了。沙瑞金的事也安排了。赵羊的材料交出去了。
他从口袋里摸了摸,还是空的。
但这回,他没再想那张纸条。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赵长青今天上午给他打了个电话,就一句话,没头没尾的。
“楚首长,赵羊昨晚递了辞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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