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在台上停了三秒。
三千多人坐在底下,没一个动的。
他把手从讲台上拿开,往前走了两步。
“同志们,现在战争就要打响了。”
声音不大,但礼堂的扩音器把每个字送到了最后一排。
“我的千军万马,正要去杀敌,拼命,流血。”
他的手垂在两边,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军里,发生了一件奇闻怪事。”
台下有人动了一下椅子,吱嘎响了一声,马上又没了。
雷震的脚步停在讲台前沿。
“我也打了几十年的仗了,称得起是身经百战了。在百战中遇上这种事!”
他顿了一下。
“我还是第一次。”
礼堂里三千多人,呼吸声都能听见。
“所以今天我的老毛病可能又要犯,可能又要甩帽子,骂娘。”
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上,赵蒙生的手在膝盖上死死按着。他听出来了。雷震在说他。
不,雷震在说他妈。
“有这么一位神通广大的贵妇人。”
雷震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了不起。很了不起!”
赵蒙生的后背全湿了,军装贴在脊梁上,又凉又黏,。他想低头,又怕低了头更显眼。他坐在那不动,脸上的血一寸一寸地往上涌。
“她竟有本事从千里之外,把电话要到我的前沿指挥所。”
雷震把手往讲台上一拍。
“同志们都清楚,这种关键时刻,我的电话分分秒秒千金难买!”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她来电话干什么?”
雷震环顾了一圈台下,每个人的脸他都扫到了。
“让我关照她的儿子。要我把她的儿子调回后方。”
他的嗓门又高了一档。
“把我的指挥所当作交易所了!”
赵蒙生的手从膝盖上滑下去了。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抖着,止不住。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没回看。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部队发的,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有一块泥印子,昨天操场上踩的。
他只能盯着这块泥印子。别的他看不了了。
“他奶奶的!”
雷震的声音在礼堂里炸开来。
“走后门竟走到我流血牺牲的战场上!”
三千多人,没一个出声。
“她的儿子何许人也?此人原是军机关的干事,眼下就在你们师某连当指导员。”
赵蒙生觉得自己的耳朵嗡了一下。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又什么声音都听得见。他知道现在有人在看他。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三千多双眼睛里,总有几百双在往他这边看。
他没抬头。
他不敢抬头。
雷震在台上把气喘匀了。他的声音又压下来了,反而比刚才更重。
“我不管她是天老爷的夫人,还是地老爷的太太。”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谁敢把后门走到战场上,我偏要她的儿子第一个扛着炸药包,去炸碉堡!”
说完这句话,雷震把头上的军帽摘下来,狠狠摔在了讲台上。
帽子砸在木头台面上,啪地一响。
礼堂里死一般的安静。
持续了五秒。
然后掌声起来了。不是零星的,是从后排开始,一排一排往前推,三千多人在拍巴掌,朝着台上那个没戴帽子的老军人。
掌声很大。赵蒙生坐在掌声里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拍。他拍不了。他的手没有力气了。
梁三喜坐在赵蒙生左边隔了两个人的位置上。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他也在拍,但他的眼睛看了赵蒙生一眼。
赵蒙生的头埋得很低。脖子弯着,下巴几乎碰到了胸口。梁三喜看见他的耳朵根子是红的,一直红到了脖子后面。
梁三喜把眼睛收回去了。继续拍巴掌。
大会散了。
三千多人从礼堂里出来,操场上乱哄哄的。各连排的主官在招呼自己的人集合,口令声混在一起,吵。
9连的兵在礼堂东侧集合。梁三喜在前面站着,清点人数。赵蒙生走在最后面,脚步拖着。
他走过人群的时候,感觉有人在看他。不止一个。走过去的那些人,有的扭头看一眼,有的没看,但脚步会慢半拍。
他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