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连回到营房。赵蒙生进了宿舍,关了门。
走廊上的声音很清楚。
“就是他?”
“嗯。”
“妈的,亏他还是指导员。”
“行了,别说了,让他听见。”
“听见怎么了?军长都说了,全军都知道了。”
赵蒙生在床沿上坐着,两只手撑着脑袋。他没捂耳朵,走廊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钻进来。
他想到了他爸。
他爸在淮海的时候,是团政委。他爸冲在前面,子弹打在胸口,死了。
他妈把这件事跟他讲了一百遍。每次讲到最后都说同一句话:你爸就是太往前冲了。
他从小听这句话长大。他妈的意思他懂,别冲,别往前,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但今天,在那个礼堂里,三千多人看着他,他觉得活着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的脸没了。
赵蒙生在床沿上坐了十分钟。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拉开门,走廊上几个兵正在说话,看见他出来,嘴都闭了。
赵蒙生站在走廊中间。脸上的红没退干净,眼睛里头的血丝很重。
“你们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几个兵站在那,没接话。
赵蒙生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也是个军人。我也有人的尊严。”
他的声音哑了,像嗓子眼里塞了东西。
“从现在起,谁要是再敢说我赵蒙生贪生怕死!”
他停了一下,手在裤缝上攥了一下。
“我跟他刺刀见红!”
走廊上没人说话。
赵蒙生吸了口气,声量又高了一截。
“是英雄是狗熊,咱们战场上见!”
这句话说完,走廊上安静了有半分钟。
靳开来靠在墙上,嘴里嚼着一根牙签。他是9连的副连长,三十四岁了,脸上横肉不少,平时话最多的一个人。他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朝赵蒙生看了两秒。
“行。”
就一个字。
靳开来把牙签扔了,转身走了。
几个兵也散了。走廊上又只剩赵蒙生一个人。
他站在那,手垂在身体两边,手指头还在抖。但不是刚才那种抖法了。刚才是怕的,现在不是。
梁三喜从器材室出来,手上沾着机油,看见赵蒙生站在走廊里。两个人对上了眼。
赵蒙生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梁三喜从他身边走过去,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
“清点弹药的报表还没填,你来填。”
赵蒙生愣了一下。
“什么?”
“弹药报表。”梁三喜头也没回,“你是指导员,文书那块归你管,今天之内交上来。”
赵蒙生站在那,嘴张了张。
梁三喜已经走远了。
赵蒙生回了宿舍,在桌前坐下来。他从抽屉里找出报表本子,翻开了。第一页上印着:弹药清点表,连队/班组/数量/签字。
他拿起笔,开始填。
手里的笔一开始还抖,填了三行以后就不抖了。
数字这个东西,写起来不用想别的。
他一行一行地填,填到第七行的时候,窗外操场上又响起了口令声。
杀,杀,杀。
赵蒙生把笔停在纸面上,听了两秒。
然后他把笔放下了,把报表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把门拉开。
走廊上没人。操场上的口令声一声一声地传过来。
赵蒙生把军帽从衣架上摘下来,扣在头上,走了出去。
他去操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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