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日凌晨两点,同登外围。
雨停了,空气里全是烂树叶和火药的味道。
楚云飞站在坤城指挥部的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根红蓝铅笔。桌角放着两个搪瓷缸子,李云龙那个装了半杯冷茶,茶叶沫子贴在杯壁上。
通讯参谋把一份电报按在桌上:“谅山前哨同登方向,进攻受阻。五十五军一六三师四八七团攻到同登车站西侧,被压在开阔地,上不去。”
楚云飞没抬头,铅笔笔尖停在同登镇西南侧的一个高地上。“具体是哪个点?”
“鬼屯。”通讯参谋低声说,“也叫法国炮台。”
楚文在旁边的窄桌上翻开一本泛黄的图纸。图纸是工兵指挥部从昆明军区档案馆连夜调出来的,当年法国人撤走时留下的筑垒草图,字迹有些发霉。“找到了。一九四零年法国人修的,后来日本人加固过。全钢筋混凝土浇筑,顶盖厚一点五米到两米二,上面覆土三米。内部有三层,能容纳一个加强营,配备地下蓄水池、发电机房和弹药库。”
楚文把计算尺推到底,抬头看楚云飞:“爸,一百五十二毫米加农榴弹炮在这个距离上打直瞄,弹头砸在顶盖上,只能凿出二十公分深的凹坑。钻地弹头咱们配发得少,调不过来。”
李云龙在后头拉开一把木椅子坐下,点了一支烟,烟头在昏暗的屋里一亮一暗。“老子当年在晋西北打平安县城,山本那王八蛋躲在砖石炮楼里,一门意大利炮就给轰趴了。这法国佬修的王八壳子,比太原城墙还厚?”
“不是厚的问题。”
作战室的门被推开,龙文章带着一身泥水走进来。他头上的作训帽没戴正,领口撕开了一道口子,军装上全是从战壕泥壁上蹭下来的黄泥。他走到桌边,也不敬礼,抓起李云龙面前的冷茶一口倒进肚子里,抹了把下巴。
“我刚从前沿爬回来。”龙文章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管,“鬼屯不是一个单独的堡垒,它是个母堡。周围连着弄得、平得四个子堡,中间全通了地道。地面上全是暗火力点,射孔贴着地皮开,高射机枪平射。咱们的步兵一上去,机枪就扫脚脖子。白天四八七团二营组织了两次爆破,爆破组上去十二个人,全倒在铁丝网前面,连堡垒的门在哪儿都没摸着。”
李云龙把烟头掐在搪瓷缸子里,嗤的一声响。“暗堡没门?”
“门在地下,地道口开在背斜面的悬崖底下。”龙文章拿手指在沙盘的土堆上抠了个坑,“他们把进出通道全封了,外面装了铁闸门,从里面反锁。守在里头的是南安第三师十二团的一个营,外加同登公安队,一共五百多人。这帮人铁了心不出来,就指望拖住咱们的主力,等河内方向的增援。”
楚云飞把红蓝铅笔搁在沙盘边沿上,目光在龙文章脸上停了两秒。
龙文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扯了扯衣角:“首长,这仗不好打。硬冲就是拿人命往铁板上撞。同登拿不下,谅山就进不去。铁路和公路线全被鬼屯炮台的重机枪封死,后勤车辆连一个轱辘都转不过去。”
楚云飞转头看向李云龙:“同登外围现在积压了多少车皮的物资?”
李云龙翻开他的黑皮记事本。“七十车皮。全在板铺车站停着。前线四个师要吃要喝,每门重炮每天消耗半个基数。要是今天天黑前打不通,炮弹就得靠人背。”
楚云飞没吭声。
楚文在旁边快速写完一组数据,递过去:“调三十门大口径重炮,连续炮击六个小时,有可能靠震荡波震死地堡内部的人员。但这样做,同登外围的炮弹储备会被打空三分之一,打谅山的时候弹药会短缺。”
屋子里没人说话。
挂在土墙上的马灯晃动了一下,外头隐隐传来重炮轰击的闷响,地面每隔七八秒就抖一下。
通讯参谋又送来一份电报:“军委急电。”
楚云飞接过来,电报只有三行字。大意很明确:主力不得在同登停留超过四十八小时,务必于二十三日前兵临奇穷河北岸,完成对谅山的合围。
李云龙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咧了咧嘴:“上面催了。四十八小时,现在已经过去十四个钟头了。”
楚云飞把电报压在马灯底下,走到地图前站直。
“楚文。”
“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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