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城。
六月的东北天黑得晚,晚上八点,天边还挂着一条红线。
楚云飞没坐专机,他让沙振江订了张普通的军列卧铺票,从49城到辽城,十四个钟头。车上他睡了六个钟头,剩下的时间在看一份档案。
钱国栋的档案。
五十九岁,1926年生,1944年参军,从勤务兵干起,炊事班、运输队、军需仓库、后勤处,一路在后勤系统里爬了四十一年,1963年调入吉城军区后勤部,1971年升任后勤部副局长,1978年升局长。今年北方军区筹备合并,他被安排为筹备组副组长,负责两个军区的物资合并交接。
履历干净得像刚刷过的白墙。
四十一年后勤,没有一次违纪记录,没有一笔不清的账,年年评优,考核全A。
楚云飞合上档案,把它搁在卧铺的小桌板上。
这种履历,要么是真的好人,要么是最好的伪装。
五年前查“北风”的时候,情报局排查了吉城军工系统的所有干部,钱国栋不在名单上。原因很简单——他不在军工系统,在军区后勤部。
但后勤部管什么?
管原材料调拨。
吉城第二重型机械厂的钢材、铜料、铝锭,全要经过军区后勤部批条子才能出库。马洪志是副厂长,管采购,但采购的前提是后勤部放行。
马洪志说“我不是北风”。
情报局没信。
楚云飞信了一半,疑了一半。签了结案报告,但把那半分疑留在了心里。
现在,已变成了一把刀。
........
北方军区筹备组临时驻地,辽城军区老办公楼,三楼。
走廊灯光昏暗,大部分办公室已经锁门了。只有尽头一间还亮着。
楚云飞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响,很清楚。跟在他身后的是老韩和两个军纪处的人。
门虚掩着。
楚云飞推开门。
钱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表格,左手按着计算器,右手握着钢笔。头发花白,身板不高,瘦,戴副老花镜,像个退休会计。
看见楚云飞,钱国栋站起来。
“楚总长?”他的声音带着惊讶,但不大,像是见了不该出现在这的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坐。”楚云飞在他对面坐下。
老韩和两个人站在门口,没进来。
钱国栋坐下,把老花镜摘了,放在桌上。“是仓库的事?韩副指挥跟我说了,我正在核对调拨记录……”
“陶建国跑了。”楚云飞打断他。
钱国栋的手停了一下。
“跑了?”他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带着老婆孩子,连夜走的。”楚云飞盯着他,“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钱国栋摇头,“陶建国请了病假,我以为他在家……”
“那份调拨单呢?”楚云飞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复印件,展开放在桌上,“‘北方军区筹备组后勤中转站’,这个单位不存在。调拨单上的章是真的,签字是陶建国的。但盖章,需要用章权限。”
钱国栋看着调拨单,沉默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