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政委用红铅笔画杠的那份文件,是汉东省上半年外资引进情况的内部简报。
楚云飞扫了一眼。数字漂亮,措辞圆滑,典型的报喜不报忧。
“看第三页。”老政委没抬头,左手翻到另一份文件。
楚云飞翻到第三页。一个表格,列的是汉东省半年批准的外资合营项目,三十七个。每个项目后面标注了审批人、评估价和实际注资额。
他的目光停在第十一行。
某国有机械厂以土地和设备入股,评估价一千二百万,与港商合资成立新公司。港商注资四百万美元。评估报告的签字人是省工业厅的一个副厅长。
一千二百万的国有资产,换了四百万美元。按当时的汇率,四百万美元折合人民币不到九百万。
差了三百万。
“这还算客气的。”老政委翻开第二份文件,“看看闽东省的。”
楚云飞接过来。
闽东省一家纺织厂,账面资产八百万,评估成二百六十万,跟外商合资。厂子归了合资公司,原来的三千工人里辞退了一千八。
审批流程上盖了六个章,每个章后面是一个签字。
“六个人。”老政委端起茶缸,左手稳了不少,茶水没晃,“六个人签了字,没一个说不对。”
楚云飞把文件放回桌上。
“这些情况,地方上报了吗?”
“报了。”老政委翻出第三份文件,是一份内参摘要,“经济口有人写了调研报告,递到了计划委,计划委压了两个月,没批也没退。”
“为什么压着?”
老政委看了他一眼。
“因为计划委分管外资审批的副主任,跟粤东那个副厅长,是连襟。”
办公室里的挂钟走了一声。
楚云飞坐直了。
“老政委,这些事,该经济口得我自己查。”
“经济口查不动。”老政委把茶缸搁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往桌面上砸,“查到最后全是自己人。县里查市里的,市里查省里的,省里查部里的,查到哪一层都有人打招呼,都有人递条子,都有人说‘大局为重’。”
他抬头盯着楚云飞。
“所以我找你。”
楚云飞没接话。
他知道老政委的意思。军队系统的人去查地方经济口的账,名不正言不顺,但老政委要的不是名正言顺,要的是一把刀。一把地方上谁的面子都不给的刀。
“我不合适。”楚云飞说。
“你最合适。”
“我是军人。”
“你是能办事的人。”老政委的左手在桌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但拍得准,“云飞,你裁了一百万兵,得罪了半个军队。再得罪半个地方,对你来说不过是多挨几句骂。”
楚云飞看着他。
七十八岁的人,中风偏瘫,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坐在这把椅子上,眼睛亮得能点灯。
“名单给我。”楚云飞说。
老政委没动。
“不急。”
“您刚才还说查不动。”
“查不动是他们查不动。”老政委的声音慢下来,“你查,能动。但动之前,你得想清楚一件事。”
楚云飞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