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号。
楚云飞被停了六天权。
六天里,军部的文件不经他手,电话只剩外线,吉普车被办公厅收回去了,说是“统一调配”。
沙振江每天骑自行车来四合院,带一份当天的军报,其余什么都带不出来。
楚云飞不急。
他每天早上五点半醒,六点在院子里走二十分钟,然后坐在书房里看地图。不是军事地图,是一张1949年的老地图,卷了边,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标记,那是四十年前打过的仗。
杜致萍把军装缝好了。左袖口的线头重新锁了边,比原来还结实。她把军装挂在书房门后的钉子上,没多说一个字。
第七天,十月二十六号,上午十点。
四合院的门被敲了三下。
不是沙振江。沙振江有钥匙,不敲门。
楚云飞从书房走到院子里,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穿军装,楚云飞不认识。另一个穿中山装,四十来岁,脸型方正,眉毛浓,嘴唇薄。
沙瑞金。
沙瑞金身边的少将先开口:“楚领导,请您即刻随我们到太液池。”
楚云飞看了沙瑞金一眼。
沙瑞金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楚云飞转身回书房,从门后取下那件缝好的军装,穿上,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军帽从桌上拿起来,戴正。
杜致萍站在西厢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针线。
“回来吃饭。”她说。
“嗯。”
院门关了。一辆黑色红旗轿车停在胡同口。
楚云飞上车。沙瑞金坐在副驾驶,自始至终没回头。
楚云飞从车窗里看见军部大院的门,门口的哨兵换了岗,新来的小战士站得笔挺,不认识他。
十点四十分,太液池。
楚云飞被带进一间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框上落了灰。
桌上放着一个黑色封皮的小本子。
就是那个本子。
楚云飞的目光在本子上停了一秒。本子旁边摞着一叠文件,最上面一份用红铅笔画了杠,跟老政委画杠的习惯一模一样。
门从里面开了,楚云飞站起来。
“坐,不用站。”
对方摆了下手,在桌对面坐下,随手翻开那个黑色小本子。
“这个本子,我看了三天。”他的声音不快,带着浓重的口音,“账记得很细,是谁的手笔?”
“老政委。用左手写的。”
“中风之后?”
“中风之后。”
对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楚云飞。
“赵羊的事,你查了多久?”
“五年。”
“五年没动他,为什么?”
楚云飞没犹豫:“四年前有人递了一道口谕,‘经济大局为重’。”
对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那道口谕不是我批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楚云飞。”对方身子往前倾了一寸,“赵羊和古阳联名递了一份报告,建议你离休。理由写了三条,年事已高、身体原因、干部年轻化。你怎么看?”
“三条理由都成立。”楚云飞说。
对方的眉头抬了一下。
“我今年七十九,确实老了。身体也确实不如从前。干部年轻化是大方向,没错。”楚云飞的声音没有起伏,“但离休和被人赶走,是两件事。”
对方没接话,等着他说完。
“赵羊要我走,不是因为我老了,是因为我手里有他的账,古阳签字,不是因为年轻化,是因为赵立春那一百八十万美元的汇款路径上,有一段经过了他主管的部委。”
楚云飞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老政委给的那张,折痕磨得快断了。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
“这是老政委五年前给我的,上面的名字,您应该已经看过了。”
对方低头看了一眼纸条,没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