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六十七八岁,不高,但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整间屋子的重心都偏过去了。
楚云飞认识他。
不是在会议上握手的那种认识,是1953年在半岛战场上见过一面的那种认识,当时这个人穿着棉大衣,站在指挥部外面的雪地里抽烟,旁边炮弹炸出来的坑还冒着热气。三十六年过去了,烟没戒,手指上还有焦黄的烟渍。
“坐。”来人又说了一遍。
楚云飞走进去,在老政委旁边坐下。
来人看了他两秒,没寒暄,没铺垫。
“东西我看了。”
五个字。楚云飞的脊背没动,但心里那根绷了七天的弦松了一寸。
“账目很清楚,银行凭证也核实过了。”来人的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但我有个问题。”
“您问。”
“这些东西你攒了五年,为什么现在才递上来?”
楚云飞没有立刻回答。
老政委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要替他接话。楚云飞抬手拦了一下。
“五年前递过。”楚云飞说,“走的正常渠道,到了计划委就没了。”
来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渠道被人堵了。堵渠道的人,现在坐到了管渠道的位子上。”
来人没接话。他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赵羊这个人,我见过几次。”来人把烟放回去,“开会的时候,他坐在第二排,每次都笑,笑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楚云飞等着。
“挑不出毛病的人,要么是真没毛病,要么是把毛病藏得比谁都深。”来人的目光从楚云飞脸上移到老政委脸上,“老政委,你盯了他多久?”
“五年。”老政委的声音慢,但稳,“从汉东开始盯的。”
“五年盯出了什么?”
“一张网。”老政委的左手在轮椅扶手上拍了一下,“赵立春在沿海三省做生意,赵羊在49城做保护伞。钱从
来人的手指停了。
古阳这个名字扔出来,屋子里的温度降了一截。
“古阳的事,你有证据?”来人问。
“有。”楚云飞从军装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不大,黑白的,是他那天晚上在西郊别墅院子里用随身相机拍的。光线不好,但人脸认得清。赵羊、赵立春、古阳,坐在同一张桌上。古阳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
来人接过照片,看了五秒。
“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九月十六号,赵羊在西郊的私人饭局。”
“你亲自去的?”
“亲自去的。”
来人把照片放在桌上,用手指压住一角。
屋子里安静了十秒。老政委的轮椅轮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
“楚云飞。”来人开口了,称呼变了,不叫“同志”了,叫名字,“你知道动古阳意味着什么?”
“知道。”
“组织系统牵一发动全身。他经手提拔的干部,三个省加两个部委,少说上百人。查他,等于往这些人头上扔炸弹。”
“该炸就炸。”楚云飞说。
来人看了他一眼。
老政委在旁边没出声,但他的左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伸到棋盘上,拈起一颗白子,搁在了黑子阵型的正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