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阳的谈话是第二天上午结束的。
谈话地点在纪检大院东侧一间普通办公室,没有摄像头,没有录音笔,两个谈话人,一杯白开水,门从外面锁着。
具体谈了什么,楚云飞不知道。但结果他知道了。
下午一点,纪检口的老周打来电话。
“楚总长,古阳同志谈话结束后,回了办公室。下午两点有一场常务会,他报名参加了。”
“报名参加?”
“主动报的。”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他让秘书把上个月所有涉及汉东方面的会签文件调出来,重新整理。”
楚云飞搁下电话。
重新整理。
这不是在配合调查。这是在撇清。
古阳开始动了,他要把自己跟赵羊的痕迹一根一根拔掉,会签文件是最明面的东西,调出来重新整理,意思是往回找,看哪些签字可以解释成“正常工作流程”,哪些必须提前准备说辞。
楚云飞走到窗口。
书房不大,窗户对着院子,槐树的枝丫伸到了窗台上,有片枯叶搭在玻璃外面,风吹不掉。
古阳要切割。
赵羊知不知道?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沙振江。
“首长,金州军区方面来了新消息。楚庄王那三辆扣押车的建材,查出了第二条线。”
“说。”
“辽城那家钢贸公司的法人,叫周海生。这个人的另一个身份是赵立春在辽城注册的一家矿业公司的股东。两家公司共用一套财务班子,账走的是同一个开户行。”
楚云飞从书架上摸下那个搪瓷缸,缸底的凹坑硌手。
“这条线楚庄王知道吗?”
“他不知道。是金州军区的后勤审计科查出来的,顺着建材发票往上追,追到了辽城。”
楚云飞把搪瓷缸搁回去。
“让金州方面把审计记录密封,直接送49城,送到我手上。”
挂了电话。
赵立春的网比想的还大。闽东、汉东、辽城,三个点串成一条线,钱从军转安置资金里掏出来,过省财政,进合资企业,转境外账户,再从境外回流到国内的壳公司。一个闭环。
楚云飞拿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三个圈。
闽东。汉东。辽城。
三个圈中间,画了一条线。线的交汇处,他写了两个字:赵羊。
又在赵羊上方画了一条虚线。虚线的另一头,写了两个字:古阳。
虚线。因为古阳正在把这条线剪断。
楚云飞把纸折起来,装进口袋。
傍晚五点。
杜致萍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兜菜。进了院门,看见书房的灯亮着,没打扰,直接去了厨房。
六点,饭好了。杜致萍端着两碗面进书房。
楚云飞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个黑色小本子,翻到了倒数第三页。
“吃饭。”
楚云飞合上本子。
杜致萍把面搁在桌上,坐到对面。
“今天李云龙来过电话。”杜致萍说,一边挑面一边说,“他说小刘的情绪不太好,李健在家陪着。”
楚云飞端起碗。
“还说了一句。”杜致萍看着他,“他说,‘让老楚放手干,后院的事我看着。’”
楚云飞没抬头。面条在碗里冒着热气。
他吃了三口,放下筷子。
“杜致萍。”
“嗯。”
“这阵子,家里要是有人来找你递话,不管说什么,你就一句:不知道。”
杜致萍的筷子停了一下。
“有人会来?”
“会来。”楚云飞端起碗,“赵羊这个人,正面打不过,就会往侧面绕。他查不到我的把柄,就会查我身边的人。”
杜致萍把面吃完了,碗搁下。
“我嫁给你三十年,跟着你从军区大院搬到四合院,最贵的东西就是你从兰州带回来那张地图。”杜致萍站起来收碗,“他查吧。”
楚云飞看着她的背影。
三十年了。这个女人从来不问他为什么做一件事,只问他需不需要她做什么。
吃完饭,楚云飞拨了沙瑞金的电话。
“第二批材料准备好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什么内容?”
“赵立春在辽城的矿业公司与闽东钢贸公司的关联证据,资金闭环的完整链条。”
沙瑞金沉默了三秒。
“楚伯伯,上一批递上去之后,有人找过我。”
“谁?”
“组织秘书处的人,问我最近是不是跟军部有接触。我说没有。”
楚云飞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他们查到你了?”
“没查实,只是试探。但说明赵羊那边已经在排查是谁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