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郊区那条河沟,当地人叫它“死狗沟”。
沟不深,雨季涨水的时候没过腰,旱季只剩半尺浑汤。刘贵成的桑塔纳就是从这半尺浑汤里捞上来的。
方指挥派去的人是闽东军区侦察连的一个排长,姓钱,二十六岁,在南疆蹲过猫耳洞,手稳。钱排长带了四个兵,凌晨两点到的河沟。
没用探照灯,怕惊动人。四个人打着手电筒下了沟,水冷得刺骨,十月底的闽东夜里只有七八度。
桑塔纳被捞走之后,河沟底部留了两道轮胎压痕,淤泥已经把痕迹填了大半。钱排长不管痕迹,他蹲在车头沉没的位置,用工兵铲一铲一铲翻淤泥。
翻了四十分钟。
工兵铲碰到了硬东西。
不是石头。是一部手机。摩托罗拉,翻盖的,外壳裹着黑泥,但密封性好,电池仓没进水。
钱排长把手机装进密封袋,继续翻。
又翻了二十分钟,第二样东西出来了。
一只皮鞋。左脚的。男式黑色皮鞋,四十二码,鞋带断了。
闽东公安的尸检报告里写着,刘贵成被发现时穿着一双黑色皮鞋。
一双,两只都在脚上。那这只是谁的?
钱排长把皮鞋也装进了密封袋。凌晨四点收工,六个密封袋,连夜送往闽东军区。方司令员亲自签收,没过手,直接装进保密柜,等49城来人取。
十月二十五号上午十点。
49城,四合院。
李健来了。
他穿着军报编辑部的蓝色工装,手里提着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跟装月饼的铁罐差不多,漆面磨损,边角有锈,用一把小铜锁锁着。
楚云飞在书房里接的他。
李健把铁盒子搁在桌上,站着没坐。
“小刘说,钥匙在她爹的钱包里。钱包跟着遗体一起从河沟里捞上来的,闽东公安把钱包还给了家属。”
李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铜钥匙,放在铁盒子旁边。
“楚伯伯,我能不能问一句。”
“问。”
“我岳父他……是不是被人害的?”
楚云飞看着他。三十五岁,眉眼清秀,气质斯文,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抖,但喉结滚了一下。
“你想听真话还是官话?”
“真话。”
“大概率是。”
李健的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松开了。
“那这个盒子里的东西,能帮上忙吗?”
“不知道。打开才知道。”
李健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楚伯伯,小刘说了一句话,让我带给您。”
“什么话?”
“她说,‘查清楚我爹是怎么死的,比给他平反重要。’”
李健走了。
楚云飞关上书房门。
铁盒子搁在桌上,铜锁的锈渍在灯光下泛着暗红。
他拿起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锁开了。
盒子里没有文件,没有照片。
只有一盘磁带。
索尼的微型录音带,巴掌大,塑料壳上贴着一条白色标签,标签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85年9月3日。”
85年。四年前。
楚云飞从书架上翻出一台老式录音机,是楚文前年送的,说让他听听京剧,他没用过几次。
把磁带塞进去,按下播放键。
录音质量不好,底噪很重,像是用那种藏在口袋里的微型录音笔录的。
先是一段脚步声,椅子拉开的声音,有人坐下。
然后是一个声音。年轻,带着闽东口音,语速快。
“刘厅长,赵总让我跟您谈谈三号地块的事。”
刘贵成的声音:“赵总是哪个赵总?”
“赵立春赵总。”
沉默了两秒。
“三号地块的评估报告我看了,价格偏低。”刘贵成的声音慢了下来,“我签不了。”
“刘厅长,赵总说了,签了这个,后面的事都好说。您儿子在49城工作,赵总在49城有关系,安排个好单位不是问题。”
“我女儿。”
“啊?”
“我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你连这都搞不清楚,回去告诉赵立春,我不签。”
对方的语气变了。
“刘厅长,赵总的意思是,这个字,您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录音到这里断了一截,中间有两秒空白。
然后刘贵成的声音又出来了,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录下来了。”
磁带转完了。录音机发出咔嗒一声,自动停了。
楚云飞坐在椅子上,盯着录音机。
85年。刘贵成第一次被赵立春的人逼着签字的时候,他录了音。
他最终还是签了。但他留了这盘磁带。
一个被逼上贼船的人,在上船之前,偷偷在岸上埋了一颗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