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号,上午九点。
纪检大院东侧谈话室。
古阳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张光板桌,桌上摆着一杯白开水,水是二十分钟前倒的,没动过。
对面坐着两个人,纪检谈话组的,一个记录,一个提问。提问的那个姓孙,四十来岁,戴眼镜,翻开记录本的时候动作很慢。
“古阳同志,昨天你提交的书面材料,我们看了。”孙科长把记录本摊在桌上,“今天主要是核实几个细节。”
古阳点了下头。“请讲。”
“材料里你说,跟赵羊的接触主要是工作性质的饭局和会签文件,没有经济往来,也没有参与任何违规决策。”
“对。”
孙科长翻了一页。“那我问你,八五年九月十六号,西郊玉泉路那栋别墅的饭局,你去了没有?”
古阳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去了。”
“谁请的?”
“赵羊。”
“什么性质?”
“私人聚会。”古阳的声音很平,“当时在座的有汉东和闽东两边的同志,讨论的是沿海开放政策下地方经济协调的事。”
孙科长把笔搁下。
“就讨论经济协调?”
“对。”
“没别的?”
“没别的。”
孙科长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拆开,抽出一张黑白照片,推到古阳面前。
“那你解释一下,这张照片上,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古阳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他坐在圆桌右侧,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文件封面上的字看不清,但姿势认得清楚——接过来的,不是随手翻的。
古阳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孙科长把照片往前推了两寸,“照片上拍得清清楚楚,赵立春递给你的。你接了,翻了两页,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古阳抬起头。
“可能是某个会签文件,当时饭局上讨论的项目太多,我一时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一份。”
“想不起来没关系。”孙科长又从纸袋里抽出一份复印件,“这是你昨天提交的书面材料,第三页,你说你从未接受过赵立春或其关联企业提供的任何文件、资料或好处。”
孙科长用笔尖敲了敲照片。
“古阳同志,照片是九月十六号拍的,你材料是昨天交的。你说的‘从未’,包不包括这一次?”
古阳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我说的‘从未’,是指没有违规性质的文件。如果那份文件是正常会签材料,不在此列。”
“那你现在能不能说清楚,那份文件到底是什么?”
古阳沉默了五秒。
“我需要回去查一下档案。”
孙科长没接话。他把照片和材料都收回去,装进纸袋,拉上拉链。
“古阳同志,谈话先到这。你回去好好想想,那份文件是什么,想起来了随时联系我们。”
谈话室的门开了。
古阳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住。
“孙科长,这张照片是谁提供的?”
孙科长没抬头。
“你不用管是谁提供的。你只需要管,照片上的事是不是真的。”
古阳走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明暗交替。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影子断了。
电梯下行,古阳站在里面,盯着不锈钢门上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