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号,上午六点。
招待所三楼,赵羊的房间里,烟灰缸已经满了。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个黑色笔记本的复印件,原件昨天就被专案组收走了。复印件上,十七个名字一个接一个,像十七颗钉子,把他钉在了这把椅子上。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操场上已经有人开始晨跑,口号声一阵阵传上来。
赵羊盯着那十七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敲第三下的时候,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二十几声,没人接。
他放下话筒,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还是没人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十七个号码打完,只有三个接了。
接了的三个人,说的话都差不多:“赵领导,我现在不方便……”
赵羊把话筒搁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六十五岁的人了,熬了一宿,眼窝深陷下去,颧骨凸出来,像换了张脸。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跑步,有人打拳,有人站在单杠
门被敲了两下。
“进。”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小心翼翼搁在桌上。
“赵领导,您吃点东西吧。”
赵羊没回头。“小王,你跟了我几年了?”
秘书愣了一下。“五年。”
“这五年,你见过我输吗?”
秘书不知道怎么接话,站在那,手足无措。
赵羊转过身,走到桌前,端起那碗粥。
粥是热的,冒着白气。他喝了一口,又搁下了。
“小王,你出去吧。今天上午的谈话,我一个人去。”
秘书犹豫了一下,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赵羊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信封。信封是昨晚写好的,封口已经糊上了。
他把信封装进怀里,拿起军帽,戴上。
镜子里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军装笔挺,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六十五岁,还能站得这么直。
赵羊推开门,走进十月的晨光里。
……
上午九点。
纪检专案组临时办公室。
陈组长坐在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摞文件。
赵羊准时到了,坐下,端起桌上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陈组长翻开记录本。
“赵羊同志,昨天我们核实了你提交的笔记本上的内容。十七个人,查了十二个,基本属实。”
赵羊搁下水杯。
“还有五个呢?”
“五个人里,有三个已经退了,联系不上。剩下两个,一个在国外,一个……”陈组长顿了一下,“失联了。”
赵羊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哪两个?”
陈组长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银行流水。
“我们查了你儿子赵立春的账户。从八五年到现在,四年时间,他名下的公司资金往来超过五千万。其中,有三笔大额资金的流向,指向了境外账户。”
陈组长把流水推到赵羊面前。
“这三笔钱,你知道吗?”
赵羊低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
“不知道?”陈组长拿起笔,在流水上圈了一个数字,“这笔两百万美元的汇款,时间是八七年三月,收款人是新加坡一家空壳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你妻子的弟弟。”
赵羊抬起头。
“我妻子的弟弟做生意,我管不了。”
“管不了?”陈组长又圈了一个数字,“那这笔一百五十万美元呢?时间是八八年九月,收款人是港岛一家贸易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照片我们查到了。”
陈组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站在港岛某个码头前面。
赵羊看了一眼,没说话。
“认识吗?”
“不认识。”
“不认识?”陈组长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赵羊同志八六年访港期间留影。”
赵羊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这是工作照。”
“工作照?”陈组长把照片收回去,“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访港三个月后,这个人注册的公司,收到了你儿子汇出的一百五十万美元?”
赵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搁下了。
“我需要时间回忆。”
陈组长没接话。他把所有文件合上,搁在一边。
“赵羊同志,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这样遮遮掩掩,等我们一点一点把所有证据都摆出来,到时候你想说什么都晚了。第二,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赵羊看着他,看了五秒。
“陈组长,我交代的,都在那个笔记本上了。”
“笔记本上只写了十七个人的名字。”陈组长站起来,“但你儿子赵立春涉及的关联企业,有三十二家。这中间的差额,谁来解释?”
赵羊没回答。
陈组长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今天的谈话到这。明天上午九点,继续。但明天,我们会把你儿子的所有账户明细都拿出来。到时候,你想不说也得说。”
门关上了。
赵羊坐在那,盯着桌上那杯白开水。
水面上有几片茶叶,漂着,转着圈。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信封,看了一眼,又装了回去。
……
同一时间,纪检大院东侧谈话室。
古阳坐在椅子上,面前坐着孙科长和另一个记录员。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那张黑白照片、赵羊的笔记本复印件,还有一份会签文件的调档记录。
孙科长把调档记录推到古阳面前。
“古阳同志,这是你八七年十月经手会签的所有文件。一共十二份,我们逐一核对过,没有一份跟‘汉东三号地块’有关。”
古阳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那说明赵羊的笔记本记错了。”
“记错了?”孙科长拿起那张黑白照片,“那你解释一下,这张照片上,赵立春递给你的文件,是什么?”
古阳盯着照片看了三秒。
“我说了,是会议纪要。”
“会议纪要我们也查了。”孙科长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复印件,“八七年十月那次饭局之后的一周内,你的办公室没有收到任何关于沿海开放政策的会议纪要。”
古阳的喉结动了一下。
“可能是我记错了时间。”
“记错了时间?”孙科长把复印件收回去,“那你能不能说清楚,那份文件现在在哪?”
古阳沉默了。
孙科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声音沉了下去。
“古阳同志,昨天楚云飞同志在大厅把三样证据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说‘跟我没关系’。今天我们把所有档案都调出来了,你还要说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