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号,下午两点。
灰色小楼,一楼。
老政委坐在轮椅里,面前的小桌上重新摆了一副象棋。
棋子是老式的木头棋子,漆面磨得发亮,有几颗边角都秃了。
楚云飞推门进来的时候,老政委正拿着一颗红马,在棋盘上比划。
“来了?坐。”
楚云飞坐下,看了一眼棋盘。
红方已经布好了阵,黑方只摆了一半。
“您不是说棋局收了吗?怎么又摆上了?”
“上一盘收了。”老政委把红马搁在棋盘上,“这是新一盘。”
楚云飞看了他一眼。
“还下?”
“活一天就得下一天。”老政委指了指黑方那半边,“你来摆。”
楚云飞伸手,把黑方的棋子一颗一颗摆上去。
车、马、炮、兵,各归各位。
老政委端详了一会儿棋盘。
“云飞,齐怀远进去了,你手里那份名单上的人,后续怎么办?”
“交给组织了。”楚云飞摆完最后一颗卒,“六十四个人,组织上会逐一核查。我的任务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老政委拿起一颗炮,往前推了一步,“你不想继续盯着?”
“不想。”楚云飞拿起一颗马,跳了一步,“我七十九了,该让年轻人干了。”
老政委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又推了一步车。
两个人下了十几步棋,谁都没再提案子的事。
下到中盘,老政委的红车被楚云飞的黑炮别住了,进退不得。
老政委盯着棋盘,笑了。
“你这招,跟你查案一个路数,不声不响把路堵死了,等对方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楚云飞没笑。
“老政委,我有件事想问您。”
“问。”
“您觉得,这次查出来的这些人,以后还会有吗?”
老政委的手停在棋盘上方。
“会。”
“那查了有什么用?”
“你这话问得。”老政委把手里的棋子搁下,“查了,干净三年五年。不查,烂到根子上。你说有没有用?”
楚云飞没接话。
老政委又推了一步棋。
“云飞,我跟你讲个事。四九年进城的时候,有人说,天下太平了,不用打仗了。结果呢?五零年就打了朝鲜。打完朝鲜,说太平了吧?结果后面的事你都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楚云飞。
“这世上没有一劳永逸的事。你查了赵羊,查了齐怀远,不代表以后没有赵羊和齐怀远。但你查了,就有人知道,这条线不能碰。这就够了。”
楚云飞点了下头。
两个人又下了几步。
“将。”楚云飞拿起黑车,吃了老政委的红帅旁边的仕。
老政委看了一眼,摇头。
“又输了。”
他把棋子拨到一边,靠在轮椅上。
“云飞,回去好好过日子。杜致萍跟了你一辈子,没享过几天福。”
楚云飞站起来。
“老政委,您保重身体。”
“去吧。”老政委摆了摆手,“下次来带瓶好酒,上次那瓶茅台不错。”
楚云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政委坐在轮椅里,已经开始收棋子了,一颗一颗捡起来,装进盒子里,动作很慢,但每一颗都放得很端正。
楚云飞推开门,走进十二月的冷风里。
……
十二月三号,中午十二点。
49城,后勤总局家属楼。
李云龙家的客厅里,摆了一桌菜。
红烧肉、糖醋鱼、炒腊肉、蒜薹炒鸡蛋,还有一盆排骨汤。
做菜的是小刘,刘贵成的女儿,现在是李健的媳妇。
李云龙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两瓶二锅头,已经开了一瓶。
楚云飞坐在对面,面前也摆了个杯子。
“老楚,你可算来了。”李云龙给两个杯子倒满酒,“上次说请你喝酒,拖了快一个月。”
“忙。”楚云飞端起杯子。
“忙什么忙,齐怀远都进去了,你还忙什么?”李云龙跟他碰了一下,一口闷了。
楚云飞也闷了。
小刘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炝炒土豆丝,搁在桌上。
“楚伯伯,多吃点。”
楚云飞看了她一眼。
小刘二十七八岁,扎着马尾,围着个蓝布围裙,脸上有笑,但眼角有淡淡的纹路,是这几年操心多了留下的。
“小刘,你爹的案子重新定性了,专案组说三个月内能查清楚。”
小刘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李健跟我说了。”
她低下头,擦了擦手。
“楚伯伯,谢谢您。”
“不用谢我,该查的总会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