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王县南门城楼上,可足浑谭按着垛口站着,腰间的革带勒得紧,带上悬着一口直刃刀。
他盯着城楼下那片被押过来的野王县令一行,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城下押过来的正是野王县令及其属下七八人。
那县令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身上那件绯色官袍已经撕裂了好几处,右袖从肩头撕开,露出里头灰白的里衣,官帽也不知丢在了何处,露出一头被风吹得散乱的灰发。
他的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绳结勒得紧,手腕上已勒出两道红痕。
身后几个县吏也个个狼狈,有的脸上带着被马鞭抽出的血印,有的赤着脚,被冻得青紫,脚背上裂开了几道口子。
押解他们的鲜卑兵卒个个精壮,甲片碰撞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脚步声踏在青砖面上,沉闷而整齐。
可足浑谭在垛口后面直起身来,朝城下喊了一声:
“吴王有令,愿从我者,爵禄依旧,不从者即刻斩首,阁下自思之!”
县令抬起头来,日光正好从城楼檐角斜照下来,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被尘土和汗水糊得花白,两颊凹陷,颧骨上有一道擦伤,血迹已经干成了黑褐色的硬痂。
他眯着眼往城楼上望了一阵,认出了垛口后面那道身影,嘴角动了一下,将一口唾沫啐在脚下的青砖地上。
“呸!乱臣贼子!我乃大秦策命之官,焉肯背义投敌!”
他的声音洪亮,在城门洞里回荡了好一阵。
押解他的鲜卑兵卒中有两个懂汉话的,当即变了脸色,其中一个抬脚便要踹他腿弯,却被旁边的什长以眼神止住。
可足浑谭将手从垛口上收回来,握住了腰间那口刀的刀柄,眼中那层笑意已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层被当众折了脸面的恼怒。
“奶奶的!败军之将,还敢如此猖狂!立刻推出斩首!”
城下押解的兵卒当即齐声应诺,两个人扭住县令的胳膊便往城门外推。
县令挣扎着回头,目光扫过城楼上的可足浑谭以及那些鲜卑兵卒的面孔,提高了嗓音朝四面喊道:
“鲜卑叛虏!本官化作厉鬼,亦不会放过尔等!”
他话未完,便被那兵卒用一块破布塞住了嘴,只剩呜呜的声音闷在嗓子里。
田山从城楼内侧的台阶上快步走上来,他方才在城下与几个属僚议事,听见城楼上的动静后才紧急赶上来。
他拱了拱手,朝可足浑谭低声道:
“将军,此举恐有违吴王之令,莫如……”
可足浑谭没有等他把话完,便一挥手打断了他。
“哼!吴王宽恕的是雅德君子,岂是此等不识好歹之辈?不必多言,立即推出斩首!”
他语气坚决,带着不容旁人多嘴的决断。
田山见状,只好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他的目光越过可足浑谭的肩头,在城下那片空地上。
那县令已经被推出城门,按在护城河边一处土坡上。
春寒未消,护城河面的薄冰刚化,浑浊的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几只乌鸦蹲在河对岸的老柳树上,歪着头朝这边张望。
刀光一闪,那声沉闷的响动被风卷起,惊得乌鸦扑棱棱飞走了。
不多时,一个鲜卑兵卒用木盘托着一颗首级走上城楼来,盘中首级的面孔朝上,灰白的发丝散在盘底,双目未阖,瞪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可足浑谭扫了一眼,不耐地挥挥手,那兵卒便捧着首级退下了。
城楼上静了一阵,只有风从垛口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墙角那几捆箭矢上的羽翎轻轻晃动。
田山等那兵卒走远,才往前迈了半步,目光在可足浑谭面上,缓声道:
“将军,野王乃河内郡治,今已攻克,却仍不见邺城和洛阳之秦军来援,足见秦廷已无能为也。”
可足浑谭转过身来,面上的怒意已散了大半,他靠在垛口上,目光越过田山的肩头,投向城楼南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那里是黄河的方向,洛阳的方向,河水与天际连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不错,是故我等须再添一把火!”
田山微微一怔,貌似明白了什么,眉头拧道:
“何、何意?”
可足浑谭将刀柄松开,双手撑在垛口上,身体前倾,语调比方才低了些,却多了一层蛰伏已久的锐利。
“野王既已攻下,烦劳先生留此聚兵积谷,继续招抚各县。”
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田山。
“本将自领军南下河阳,以观洛阳之衅……”
田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上前一步,大声道:
“将军欲谋攻洛阳?”
可足浑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呵呵,不错……”
田山面色一变。
他将那层急切压在嗓音底下,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是老成谋国之言。
“洛阳累众数万,城高池深,且新近击走丁零,我军不过二万众,焉可力敌?稍有不慎,让秦军看出虚实,我等便有倾覆之危呐,还望将军三思!”
可足浑谭将撑在垛口上的双手收回来,转过身,正对着田山。
他比田山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视着面前这位吴王留下辅佐他的参军,目光里那层锐利收拢了,换成一种被冒犯后的冷峻。
“够了!吴王既委我以大任,本将又岂会儿戏?”
他声音高亢,城楼上那几个守在楼梯口的鲜卑兵卒都转过头来看。
可足浑谭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盯着田山,一字一句道:
“我自驻马于孟津观衅,洛阳可击则击之,若不可为,再与公扫荡河内各县便是!”
完他便甩了一下披风,转身大步朝城楼内侧的台阶走去。
田山独自立在垛口旁边,看着可足浑谭那道背影消失在门洞深处,心下不禁暗忖。
“此人稍立功勋,便跋扈如此,我得尽早报知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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