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八岁,瘦,黑。颧骨很高,下巴很尖,
他穿的那件兽皮坎肩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底下露出的麻布衣黑一块灰一块,散发出一股馊臭味。
但他的眼睛很亮。
这个年轻哨兵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苏齐身后鱼贯而过的秦军。铁甲反射着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的光斑,在他黑色的瞳孔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
他的胸腔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
他拼了命地想说话。
苏齐低头,看见了那个年轻哨兵的右臂内侧。
一个刺青。
用荆棘针蘸草汁扎进皮肤里的那种,颜色暗沉,边缘洇开,歪歪扭扭。
但苏齐认出来了。
是秦篆。
一个“归”字。
青色的墨痕嵌在黝黑的皮肤里。
笔画不对,结构也不对,“归”字右边那个“帚”写成了四不像——刻这个字的人,大概只在很小的时候被人教过一遍,
凭着残缺的记忆,把它永远扎进了自己的肉里。
身后的队伍还在无声地通过,铁甲兵的脚步踩在潮湿的落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一千五百个人,一千五百副铁甲,一千五百柄钢刀,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这个年轻人身边淌过去。
年轻人的眼泪流出来了,顺着黑黢黢的脸颊淌进泥土里。
苏齐站起来,走到阿福跟前。
“这个字,”他压低声音,“你们这边很多人刺?”
阿福开口道:“老一辈很多人,有些人偷偷刺的。年轻的不多了,不认得字。”
“被发现呢?”
“砍手。”
苏齐没有再问。
他回头看了那个年轻哨兵最后一眼。哨兵的右臂被绳子勒住,内侧那个歪歪扭扭的“归”字朝上翻着,在斑驳的光影里一跳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