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的事,组织上记着。”
苏勇点头。他把信收好,从怀里摸出那个粗布袋,在手里握了握。
“我想去湖边走走。”
苏晚看了他一眼。
“去吧。别走太远。”
苏勇沿着山路向下,走到石谷湖东岸。湖水拍打着岸边的碎石,发出轻柔的响声。他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把粗布袋解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石头上。木头、旧布、油布包里的三张纸。
木头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见了,布上的“苏记石铺”也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三张纸上的字还很清楚。他爹的名字写在名单上,端正、清楚。地图上的线条和标记也还能辨认。这些都是他爹留下的东西。
苏勇坐了很久。太阳从东面升起来,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水鸟从芦苇丛中飞起来,掠过水面,落在远处的岸边。他想起他爹最后一次离家时的样子。那天早上,他爹说去镇上买点盐,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后来他才知道,他爹在镇上遇到了鬼子的巡逻队,因为身上带着一张纸条,被鬼子抓了。那张纸条上写着什么,苏勇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爹没有出卖任何人。
他把东西收好,放回布袋里,贴身收着。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营地走去。
回到营地时,赵振山正在找他。
“根据地来人了。”赵振山说,“韩代表亲自来了,还带了一个人。”
苏勇走进大队部。屋里除了韩代表,还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旧军装,脸上有烧伤的疤痕。
“苏勇同志。”韩代表站起来,“这位是南面根据地档案部门的秦同志。他曾经是你父亲的交通员联系人。”
苏勇愣住了。他走过去,和秦同志握了握手。秦同志的手很瘦,但很有力。
“你爹的事,我欠他一个交代。”秦同志说,声音有些沙哑,“当年是我安排他做交通员的。那份情报是他冒着生命危险送出来的。后来石谷被占,我派人去找过他,但没有找到。再后来,听说他牺牲了。”
苏勇请秦同志坐下。秦同志从包里取出一只旧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铜质的奖章和一张泛黄的证书。证书上写着“苏老锤同志,抗日交通员,记功一次”。落款是南面支队的番号和日期。
“这枚奖章和证书,本来应该早些年就颁发的。”秦同志把木盒递给苏勇,“拖了这么多年,对不住。”
苏勇接过木盒,看着里面的奖章和证书。铜质奖章已经有些氧化,但上面的字还很清楚。他用手指摩挲着奖章的表面,没有说话。
苏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她看着苏勇手里的木盒,没有进来。
秦同志又说了一些当年的事。苏老锤怎么送情报,怎么掩护游击队员,怎么在石铺里藏东西。苏勇听着,偶尔问一两句。他爹的事,他从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却觉得好像一直都知道。
秦同志走后,苏勇把木盒放在大队部的桌上。赵振山拍了拍他的肩。
“你爹是个好样的。”
苏勇点头。他把木盒和粗布袋放在一起,收好。然后走出大队部,朝卫生所走去。苏晚在门口等着他。
“奖章呢?”
“在里面。”
苏晚看了看他的脸,没有问更多。她转身走进卫生所,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水。
“喝了。”
苏勇接过去喝了。热水从喉咙里淌下去,暖融融的。他坐在门口的凳子上,苏晚坐在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远处,铁算盘在训练场上喊口令,赵三在弹药库里清点物资,王老四在湖边洗衣服。大青岭的松林在秋风中轻轻摇晃,石谷湖的水面映着午后的阳光。
苏勇把木盒从怀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他打开盖子,把那枚奖章拿出来,在阳光下看了看。铜质的表面有些斑驳,但五角星的轮廓仍然清晰。他把奖章放回去,合上盖子。
“你爹要是活着,看到这些东西,会说什么?”苏晚问。
苏勇想了想。
“他什么都不会说。”苏勇把木盒收好,“他会去打石磨。”
苏晚笑了一下。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去地里看看。周明说今天收最后一批白菜。”
苏勇站起来,跟着她朝南坡走去。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松林染成金红色。地里的白菜已经收了大半,周明带着人正在装筐。铁算盘从训练场上过来帮忙,赵三也来了。王老四挑着一担水从湖边走过来。苏勇走进地里,弯腰抱起一棵白菜,放进筐里。
收完菜,天已经黑了。营地里点起了火堆,食堂里飘出饭菜的香味。苏勇在食堂里吃了饭,然后走到那棵老松下。他把木盒和粗布袋从怀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月光从松林间漏下来,照在木盒的铜扣上,泛着淡淡的光。
他坐了很久。直到夜深了,火堆一盏盏熄灭,哨位上只剩下微弱的灯光。他才站起来,把东西收好,朝自己的棚子走去。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他睡得很安稳。第二天早上,苏勇起得比平时晚了些。走出棚子时,太阳已经升到松林上面了。营地里的火堆重新点起来了,食堂飘着粥香。他端着碗坐在火边吃,铁算盘凑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听说你爹的事了。”铁算盘说,“根据地给补了奖章?”
苏勇点头。
“你爹当年在石谷开石铺,我爹在双山堡给人扛活。”铁算盘啃着馒头,“那时候他们可能见过面。石谷和双山堡隔得不远。”
苏勇想了想。他爹的石铺在南口路边,来往的人多,铁算盘的爹如果去石谷赶过集,说不定真在他爹的铺子前歇过脚。
“你爹后来呢?”苏勇问。
“死了。”铁算盘说,“鬼子占了双山堡之后,我爹给游击队送过一次粮,被鬼子知道了。抓去审了三天,放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没撑过那个冬天。”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所以你才打鬼子。”苏勇说。
“所以你才打鬼子。”铁算盘回了一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铁算盘站起来,把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我去训练场了。那帮新兵蛋子,一天不盯着就偷懒。”
苏勇吃完早饭,走进大队部。赵振山正在和孙良商量冬训的事。苏勇在旁边坐下,听他们讨论了一阵,提了几个建议。冬训的重点是巷战和夜战,苏勇把石谷突围和青山镇战斗的经验总结了一下,让各中队照着练。
中午,白秀兰从东面巡逻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青山镇东面二十里,发现了一个日军的小据点,大约有一个班的兵力,驻在一个叫枣林庄的村子里。他们刚刚进驻,还没有修完工事。
“打不打?”白秀兰问。
苏勇想了想。青山镇刚稳住,东面的哨位才设好,如果现在去打枣林庄,可能会把日军的注意力重新引过来。但如果不打,让他们站稳脚跟,以后又是一颗钉子。
“先不动。”苏勇说,“让观察哨盯着。如果他们增兵,我们就打。如果不增兵,就让他们待在那就行。一个班翻不起浪。”
白秀兰点头,转身去安排。
下午,苏勇去了南坡。地里的白菜和萝卜已经收完了,周明带着人正在翻地,准备种冬麦。苏勇接过一把锄头,跟着翻了两垄。右肩有点酸,但还能撑。翻到地头时,苏晚正好来送水。她把水壶递给他,又递了一条毛巾。
“有人找你。”苏晚说。
“谁?”
“陈远舟。明天要去南面军政学校了,想跟你说几句话。”
苏勇把锄头插在地里,走回营地。陈远舟站在大队部门口,背着一只旧布包,身上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