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一个老人动作慢了些,便被枪托推了一下,踉跄着跪进沟里。旁边的年轻人想扶,被喝住,只能低头继续挥锹。
白秀兰握紧了望远镜。
“就是那两处院子。东院关人,西院住兵。”
苏勇没有接话。他看见院门边靠着两辆大车,车板上盖着苇席。其中一辆车辕裂了一道,用铁丝缠着,与盐车车夫说的一样。
被扣的货还在,人也还在。
可院墙外干活的人离守兵太近,一旦开枪,先倒下的未必是日军。
“先别动。”苏勇说,“把村里出入的人看清楚。”
两人在山坡上伏到午后。村口的日军换过一次岗,几个挖沟的村民被赶进东院,又换出另一拨。有人端着饭盆出来,盆里只剩些稀汤,几个人围着分,连坐下的地方也没有。
白秀兰往册子上记了几笔,忽然停住。
“那孩子来过两趟了。”
苏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提着篮子,站在村口外。守兵翻了翻篮子,拿走里面的窝头,摆手赶他离开。孩子没有走远,蹲在路边,隔一会儿便朝东院张望。
“可能有家里人在里面。”
“等他离开,再问。别在村口叫住。”
直到太阳偏西,孩子才提着空篮子往村后走。白秀兰带一名战士绕过去,在村后的枯井旁找到了他。
孩子看见生人,先把篮子抱紧,直到白秀兰报出大青岭的名号,他才慢慢松开手。
“我爹在里面。”他说,“他们说挖完沟就放,可沟挖完了,又让修墙。”
“里面有多少人?”
孩子说不清。他只知道同村有七个,另外还有从东边抓来的。他爹昨晚从门缝里告诉他,今天天黑后,要挑几个会赶车的人,把院里的东西运走。
“往哪儿运?”
“说往东。我爹让我回家,把牲口藏起来。”
白秀兰没有再问孩子不可能知道的事,只让他先回家,天黑后不要到村口来。孩子却拉住她的袖子。
“你们能把我爹带出来吗?”
白秀兰看着他冻裂的手,没有轻易点头。
“我们正在想办法。你先回去,别让你爹还得惦记你。”
回到山坡,白秀兰把话转给苏勇。
两个人原先还想着等村民收工,离院子远些再行动,如今不能等了。人一旦跟着货车被押走,就得沿路追,天黑后连往哪个岔口走都未必找得到。
苏勇朝东院又看了一眼。
“叫接应的人靠过来。先救人,货能拿多少算多少。”
白秀兰点头,刚要走,苏勇又叫住她。
“告诉大家,院里有百姓。没看清,别开枪。”
天色暗下来时,王老四派来的接应队伍到了。他没有亲自来,带队的是一名老班长,肩上背着枪,手里还提着几条麻绳。
“王队长说,怕你们又要抬人,带了两副空担架。”
苏勇看见担架,心里微微一沉。
“先放在后面。能用不上最好。”
他们借着村后房屋的遮挡接近东院。一家老两口悄悄打开后门,让战士从灶房穿过去。老太太拽着苏勇,指了指隔壁。
“我家老头子的弟弟也关在里面,耳朵背,喊他不一定听见。左脸上有颗黑痣。”
苏勇记下,又让两位老人避到屋后。
院里传来车轮声。几名村民正往车上搬粮袋,一个日军举着灯站在门边,不断催促。另一个拖出两个人,让他们去套牲口。
苏勇看见其中一人走路一瘸一拐,肩上的棉袄被扯破了,露着发黑的血迹。
再拖一会儿,第一辆车就要出门。
他朝白秀兰点了一下头。
行动刚开始,院里便出了岔子。一个被关的村民误以为日军又来抓人,惊慌中撞倒木桶。木桶滚下台阶,哐当一声,守在门边的日军立即转身举枪。
白秀兰抢先扑向门边,将近处两名村民拉到墙后。枪声随即响起,灯笼落地,院子里的人一下乱了。
“趴下!都趴下!”苏勇喊。
他冲进门洞,看见有人还抱着粮袋站着,便一把将人拽倒。子弹打在墙上,碎土落了满头。
西院的日军听见动静,开始向这边射击。接应的战士被挡在两院之间,一时过不来。村民挤在墙根,有人想往外跑,又被枪声吓回来。
苏勇蹲在粮车旁,扯开嗓子喊:“大青岭的!来接你们,跟着人走,不要抢!”
一个年长的村民听明白了,立刻帮着叫人。他揪住两个慌乱的年轻人,让他们扶伤得重的,再指着最里面的柴棚。
“还有三个!关在那里面!”
苏勇和一名战士跑过去。柴棚门从外面扣着,打开后,一股酸臭味扑出来。两个人已经站不起来,第三个人缩在草堆里,左脸上有颗黑痣。
苏勇喊他,他果然没听清,还往后躲。
苏勇蹲下,握住他的胳膊,指了指外面,又把自己肩上的枪往旁边挪开。老人这才看懂,抓着他的手,眼泪一下流出来。
战士背起一个,苏勇扶着另一个往外走。刚出柴棚,西院屋檐下窜起火苗。日军的枪声停了一瞬,随后又响起来,打得比先前更急。
白秀兰从墙角跑过来,额头擦破了一道。
“人能撤了,西院还剩几个,不肯出来。”
“别往屋里挤。先把百姓送走。”
苏勇将老人交给她,转身招呼抬担架的人。院门旁,一名战士靠着车轮坐在地上,手紧压大腿,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他还想自己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躺下。”苏勇按住他,“你再逞强,别人还得多费一趟力气。”
担架抬出院子时,屋顶的火已经连成一片。风把燃着的草屑卷过院墙,落到东院苇席上,两个村民扑上去拍打,被苏勇叫住。
“不要货了,先走!”
“那是粮!”
“人走了,粮还能再种!”
说话的村民愣了一下,终于松开手里的苇席,跟着队伍退出去。
战斗结束得并不轻松。
日军留下几具尸体,其余趁着火和夜色往东逃了。侦察连追出村口,被苏勇叫了回来。庄里还有没找到的人,两处院子的火也正往邻屋烧,不能把人都带走。
他带着剩下的人拆开连着的柴垛,村民从井里打水,接力往火上泼。有人认出自家的门板也被日军拆来搭棚,拖出来时已经烧掉一半。
忙到后半夜,火才没有继续烧进村里。
被关的人一共十九个,全部找齐。四个人伤重,抬上了担架和临时卸下的门板。侦察连一名战士大腿中弹,另一名被碎砖砸伤了头。
人救出来了,可两间仓房烧塌,扣下的棉花毁了大半,粮食也有不少被水和灰浸坏。
苏勇站在冒烟的院墙外,闻着空气里的焦味,许久没说话。
那个送饭的孩子从村后跑来,找到父亲后,一头撞进他怀里。男人疼得弯下腰,仍用双臂搂紧孩子,不肯松手。
苏勇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去帮忙装车。
天亮前,两辆被扣的大车重新拉出村口。盐袋搬下来时破了两只,白花花的盐撒在湿地上,车夫蹲着捧,捧起来又混着泥。
白秀兰找来空布袋,把还能装的重新装好,记下损失,交还给他。
车夫拉着车辕,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问:“这地方以后谁守?”
苏勇朝村口看了一眼。
他们能打掉十来个日军,却不能把每个村口都站满人。青山镇已经占住不少兵力,北面公路和南口也不能撤。
“这里暂时不留队伍。”他说。
车夫脸上的喜色慢慢退下去。
旁边几个村民也围了过来。一个刚获救的男人胳膊上还缠着布,听见这话,声音一下高了。
“你们一走,他们回来,问是谁带的路,谁给开的门,我们怎么答?”
没人接话。
那位给他们开后门的老太太扶着门框站在不远处。她没说什么,只看着烧黑的院墙。
苏勇走到众人面前。
“你们担心得对。人救出来就走,把报复留给你们,这事不能这么办。”
“那你们留下?”
“硬守这里,真有大队日军来,仗就得在你们屋里打。”苏勇停了停,“我先派人送伤员和有孩子的往青山镇去。愿意暂避的,也一起走。牲口、粮食尽量带,带不动的,我们帮着藏。剩下怎么办,天亮后我和大队长商量,给你们一个明白话。”
有人愿走,也有人舍不得房子和地。苏勇没有强迫,只让白秀兰把各家的打算记清,先带最需要照料的人离开。
回到营地已经过了中午。
苏晚在卫生所外接伤员,看到那名中弹的战士,立即让人把门板抬进去。苏勇刚想跟,她伸手拦了一下。
“你也受伤了?”
“没有。”
苏晚看见他袖口上的血,等他解释是别人的,才让开门。
那个战士疼得牙关发抖,仍惦记自己的枪。苏勇把枪靠在床边,告诉他没人拿走,他才松了攥住担架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