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救人出岔子,木桶惊动日军(2 / 2)

赵振山随后赶来,先看伤员,再听汇报。苏勇没有只说打死几个、缴获多少,把仓房烧毁、村民怕报复的事都讲了。

“人救回十九个,我们伤了两个。路上的据点没了,可那条路还不能说安全。”

赵振山问:“你想怎么安排?”

“不能往枣林庄再塞一个排。我想把去东面赶集的车集中起来,定日子走。侦察连先看路,镇上的人接一段,遇到日军出来就停。不是保证天天能过,是别让一家一户撞上去。”

“村里呢?”

“先把愿意避出来的人安顿好。还有六户不愿走,留两个人与他们联络,一有动静,先通知撤,不让他们替我们守。”

赵振山看着地图,过了一会儿点头。

“照这个办。但粮食和住处得落实,不能把人送到青山镇门口就算完。”

这件事比打院子更费工夫。

青山镇原来的兵营住着一个排,空房虽有,门窗却破。周明送来木料和几车粮,王老四派人修屋顶,白秀兰挨家核对谁家有老人、谁家伤员需要躺着。

一些村民不愿和别人挤,说过两天就回去。苏勇没有劝他们安心长住,只把能回去的条件说清:先等东面的动静看明白,别今夜搬来,明早又独自摸回村。

老太太和丈夫也来了,带着那名耳背的弟弟。三个人的家当只有一床被、半袋高粱和一口锅。

分屋时,老太太把苏勇拉到一边。

“昨晚你们从我家过去,不怪你们。可我那两间屋,要是没了,我心里也难受。”

苏勇点头:“我知道。”

他没有说房子一定保得住。老太太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许空话,反倒叹了口气,拿着锅进屋生火去了。

第三天,东面的日军果然来了。

来的不止一个班,后面还跟着运东西的车。他们进枣林庄后,把没撤走的几户人赶到村口问话,搜了一遍房子,烧掉一处空柴棚,却没有追向青山镇。

苏勇收到消息时,正陪车夫查看剩下的棉花。那名年轻车夫急着要回东边交差,听说路又断了,把捏在手里的帽子摔在地上。

“等一天也是赔,等十天还是赔,我一家人拿什么过冬?”

旁边的人劝,他越听越恼。

“你们都有饭吃,我的货没了!”

苏勇等他说完,捡起帽子,拍掉土还给他。

“这回烧掉的棉花,我们记账,尽力补。今天不能走,日军就在路上。你若出了事,家里连等你回去的人都没了。”

车夫眼圈发红,接过帽子,不再吵了。

当晚,赵振山把可以拨出的棉花数量核过一遍,只够补回一部分。余下的记在大队账上,由孙良给车夫写了凭据。

纸递出去时,苏勇心里很沉。冬天就在眼前,这不是往纸上添几个字那么简单。赔给车夫的棉花,原本也要给新兵做棉衣。

赵振山却没有犹豫。

“该认的账得认。缺的,咱们再想办法。”

日军在枣林庄待了两天。见不到大青岭的主力,也没抓到带路的人,便留下几个人查看道路,主力退回东面。

他们没有重修那两处院子,但也没有让路彻底安静下来,隔三差五仍有巡逻队经过。

白秀兰把消息送回,问苏勇要不要再打一回。

苏勇看完记录,摇头。

“不是看见人就得开枪。他们来,我们的车就先停;他们走,咱们把该送的人和东西送过去。先把大家过冬的东西运齐。”

白秀兰想了想,把原先分散的巡逻时日改了。不是每组机械地走完一圈,而是围着村民要走的路和赶集的日子安排。哪条路当天没看过,便明明白白告诉车队,不让车夫以为挂上大青岭的名号就能随便过。

第一次集中过路,是在六天以后。

五辆车在青山镇东口集合,装着要换盐和布的粮食,回来时还要接几家被困在外面的亲属。苏勇本来想跟,被白秀兰拦住。

“你总不能每一趟都去。我带队,事情已经交代清楚了。”

他看了看她手里的名单,最终点头。

“回来先报人,一个也别落。”

那天等得很长。

苏勇在大队部整理训练记录,写了几行便走到门口。直到天擦黑,东面才传来车轮声。五辆车一辆不少,另外带回九个人,其中有个老太太腿脚不好,坐在盐袋旁,怀里抱着一只母鸡。

白秀兰下马后先报了人数,才说路上等了近两个时辰,避过一支巡逻队,没开枪。

苏勇接过名单,一项项划掉。

盐、布、药材,都是寻常东西。可看着人把它们搬进库房,他比缴来一挺机枪还觉得踏实。

十一月的第一场霜下来时,枣林庄撤出的村民有一半回去了。

回去前,侦察连陪他们看了房子,帮着修门、找牲口。被烧的仓房一时盖不起来,就先用木料和苇席搭起能挡风的棚。留下在青山镇过冬的几户,也分到了具体住处,不再挤在兵营走道里。

苏勇陪那位老太太回村。她进屋后先摸了摸炕,又掀开灶上的锅盖,发现临走时收好的半罐盐还在,站在那里笑了。

“这就能过日子。”

她的丈夫在院里捡砖,耳背的弟弟跟着搬。苏勇帮他们把一扇歪门重新装好,走时,老太太塞给他两个煮熟的土豆。

他推辞,老太太瞪起眼。

“不是交粮,是给你路上吃。”

苏勇只好收下。

回营地的路上,他吃了一个,另一个揣在衣兜里。土豆已经凉了,剥开皮仍有一点甜。他想起父亲在石铺干活时,也常把饭搁在旁边,忙过头了,拿起来就吃,从不在意冷热。

如今他知道父亲做过什么,却还是在这种小事上,最容易想起那个人。

冬训开始后,苏勇把枣林庄这一仗讲给各中队听。

他没有从开枪讲起,而是先说自己那句“一个班翻不起浪”。

“他们人少,打不动咱们的营地,可他们能扣车、抓人,能让几个村子买不到盐。只盯着敌人有多少枪,不看他们在干什么,就会把事情看错。”

铁算盘坐在

“后来没再打,我原先还有点想不通。”

“不是不打,是得先知道打完要怎样。”苏勇说,“人救出来住哪里,伤员谁照顾,货烧了怎么办,日军回来村民往哪里躲,这些也得算。”

那名大腿中弹的战士还躺在卫生所里。苏勇下午去看他时,他已经能撑着床沿坐一会儿,第一句话却是问什么时候能归队。

“苏大夫说了算。”苏勇把带来的热粥放下。

战士朝门口瞄了一眼,小声说:“她说最少还得养些日子。”

“那就养。”

苏晚正好端药进来,听见这话,朝苏勇看了一眼。

“你倒会劝别人。”

苏勇笑了笑,没接。出门后,她叫住他,检查了一遍肩膀,又让他活动右臂。抬到高处时,他仍不自觉皱眉。

“天冷会更明显,别拿好了当没伤过。”

“记住了。”

“你最好真记住。”

苏晚把棉衣还给他,袖口有一处磨破的地方已经缝好,针脚细密。他低头看见,伸手摸了一下。

“什么时候缝的?”

“你把衣服搁凳子上的时候。”

苏勇穿好,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院外几个从枣林庄来的孩子正帮着抱柴,先前那个提篮子的男孩也在,走到门前,认出苏勇,冲他笑了笑。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爹的伤好些了,昨天还说要帮忙修屋顶。”

“别让他太早干重活。”

“这话我已经说过了。”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直到屋里有人叫苏晚,她才转身进去。

又过了几天,南面捎来第一封信。

信是陈远舟写的,却在末尾签了四个人的名字。路上平安,学校安排了住处,早起出操,白天上课,晚上还要复习。赵三第一次数学测验没及格,气得半宿没睡,第二天便抱着本子来问。

苏勇读到这里笑了,把信拿给铁算盘。

铁算盘看不快,皱着眉一行行读,嘴里说:“这小子,打仗没怵过,叫几道算术题难住了。”

说完却把信又从头看了一遍。

后面还有几句,是陈远舟专门写给苏勇的。

“教员问,带人出去,最先该算什么。有人说弹药,有人说敌我人数。我想起你说少抬几副担架,便答先想明白这一趟要做成什么,做不成时怎样把人带回来。教员说答得不全,让我继续学。我觉得他说得对。”

苏勇把这段看了两遍。

傍晚,他坐在灯下回信。先写营地一切如常,又觉得这话太省事,便划去,重新写了枣林庄救人的经过,写两名战士受伤,写仓房起火,也写第一次车队平安回来。

末了,他停了很久,添上一句:

“你在那边好好学,我们在这里也得学。”

信写完,外面已经落雪了。细小的雪粒碰在窗纸上,声音很轻。

苏勇把信封好,和要送去南面的公文放在一起,然后起身去查夜哨。走到老松下,他朝东面望了一眼。

山路看不见,青山镇也看不见。他知道那里有修好的门,有刚添进屋的棉被,还有几辆等着下一次上路的大车。那些东西都不显眼,却得一件一件护住。

风从松林里吹来,他将苏晚缝好的袖口往下拉了拉,沿着营地外的小路,走向第一处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