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的气氛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我梦也说不上来。
他只是端着饭碗,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对面的那道身影——
前辈今天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匆匆吃完饭便道谢离席、把自己埋头进工作里。
也没有刻意避开他们的目光。
不,她甚至看过来的次数变多了。
夹菜的时候,他吃快了的时候,藤宫的水杯碰到桌面发出轻响的时候……她就会投来似乎无意地一瞥,像是被惊动的蝴蝶,羽翼翻飞间,极快地掠过来,又极快地移开。
我梦在一次不经意的抬眼中,与那道目光撞了个正着。
看见彼此的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她眼底淡淡的笑意,也看到了温柔,……与不舍。
好像在告别一样……
产生这个联想的刹那间,我梦掌中的瓷碗“哐当”一声落在了桌面上。
没碎——但他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件事了。
他的心跳仿佛停跳了好久,然后开始疯狂地擂鼓起来。
心悸、恐惧……像是从返程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滋生的那份恐慌终于要变成现实,又像是噩梦似乎就要上演的预感。
他放在桌面上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处泛起了一层惨白。
他甚至没注意到藤宫和天方已经循声投来了目光,后背渗出了一层的冷汗的同时,感到了一阵天旋地转般的无措。
我梦抿紧了唇,呼吸加重了起来。
藤宫看了他一眼,眉心微蹙,收回了目光。
当然,他也看到了她的眼神——她也看他了,和看我梦时是一样的,那种“在打量”“在思索”什么的目光。
但他却只是捏紧了水杯,默默克制着力道,把同样翻涌着的情绪一波波压了下去。
他其实,并没有我梦那么急迫。
他不需要她主动走过来——因为他早已经决定了,自己会走过去。
因此,他会坦然地对她宣告自己不愿意被原谅,也身体力行地拒绝离开,甚至会强势地要求和她一起进行研究……
但是唯独在“确认她的心情”这件事上,也许是觉得自己在她那边的“信用”已经跌到了谷底,反而没有那么多的期待与奢望了。
至少目前为止,只要她还在他眼前,他就没有更多的要求了。
至于其余的——她在打量什么,她对他想了什么——藤宫甚至可以有些庆幸又酸涩地想着:那是我梦才有资格去更加在意的事情吧。
他的话,只要她不会离开,“审视”就审视好了。
我梦的确在意得不行——他几乎要感到一种行将崩溃般的幻觉。
他已经忍耐了太久了:她在他面前受伤,她拒绝了他,她有男友了,她用陌生的眼神看他……
每一件都在曾经他心上划出过一道口子,直到此刻她仿佛在告别的眼神,顿时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几乎是踉跄着绕过餐桌,几步来到她身旁,抬手按住了她的肩头:“前辈……”
天方略带惊讶抬起头,目光平静而柔和。
“不要……”
我梦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尾音更是几乎碎掉了:“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天方愣住了。
她张了张口,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没有问“什么眼神”——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变现得这么明显了吗?
还是他太过用心关注她了呢?
无论是哪个答案,都让她忍不住心乱了一瞬。
“抱歉……”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短短两个字,出口时带着一缕不自知的温热与软弱。
我梦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用力地、近乎固执地看着她,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什么隐藏的答案。
然后他的眼圈忽然红了——不是委屈的红,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穿了之后、来不及掩饰的溃堤。
“你想走吗?”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攻击性,却笃定得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天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说“没有”,但是所有的字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的确没有想好“未来”——那个未来里面,到底会不会让眼前的人参与进去。
沉默只持续了数秒。
但我梦的眼睛更红了,就连呼吸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她看得出来他在忍耐。
就像他其实不想用这种控诉一样的神情跟她说话——但他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