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他那双三色流转的瞳孔散发著微弱的光芒,照亮了胖子那张被冻得发青、却透著一种异样平静的脸。
胖子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地抱怨天气,也没有拿出烟来抽。
他只是盘著腿,用左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著。
安静。
极其罕见的安静。
这种安静在胖子身上,显得极其反常。
“我问你个事儿。”
胖子终於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在狭小的帐篷里迴荡。
沈裕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目光中没有催促,只有绝对的倾听。
胖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他没有看沈裕的眼睛,而是低著头,看著自己那只仅存的左手。
“如果我有一天……”
胖子的语气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反覆斟酌过的。
“我是说如果。”
“我变成了白虎一族的『战首』。”
胖子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的,白虎一族的规矩。战首必须留在长白山的祖地,镇压地脉,训练死士。”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必须留在长白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背著包,端著枪,跟著你满世界到处跑了……”
胖子抬起头。
那双平时总是透著市井狡黠和悍不畏死的眼睛里。
此刻。
竟然透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属於人类最原始的不安和忐忑。
“你会生气吗”
胖子问出了这句话。
这不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铁血战士问出的话。它甚至显得有些幼稚。
但在这零下四十五度的极夜,在这个可能隨时都会被高维神明抹杀的绝境前夕。
这句话,却是一个將所有性命都交託给对方的男人,在物理层面上,对因果羈绊的最后一次確认。
他在害怕。
害怕这种分离,会切断他们之间那条名为“兄弟”的物理连线。
帐篷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外面风雪拍打帐篷帆布的“啪啪”声。
沈裕看著胖子。
他那颗被神格种子寄生、正在进行极其危险对抗的青龙之心,跳动得非常平稳。
大脑中枢在瞬间解析了胖子这句话背后隱藏的物理情绪。
沈裕没有进行任何战术分析,也没有说任何高深莫测的废话。
他只是看著胖子。
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极其冷硬,却又极其清晰。
没有任何犹豫的物理延迟。
“不会。”
两个字。
斩钉截铁。
胖子愣了一下。
他看著沈裕那双没有丝毫虚假的三色瞳孔。
隨后。
胖子那张被冻得僵硬的脸上,肌肉缓缓地舒展开来。
他咧开嘴。
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极其灿烂的笑容。
那是属於潘家园王凯旋的招牌笑容。没心没肺,天塌下来当被子盖。
“那就好。”胖子用左手拍了拍大腿,似乎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我就知道你沈爷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
胖子笑著。
笑著笑著。
他的笑容,极其突兀地。
在脸上凝固了。
他的声音也隨之停顿。
帐篷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成了一个绝对的真空。
胖子看著沈裕。
那张刚刚还灿烂无比的脸上,所有的轻鬆和市井气,在一秒钟內,被一种极其深沉、看透了生死概率的冰冷所取代。
胖子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那只仅存的左手,死死地攥紧了裤腿。
他看著沈裕的眼睛,声音变得极其沙哑,带著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那如果。”
胖子吐出这四个字。
“我死了呢”
这不再是一个关於分离的假设。
这是一个关於绝对物理毁灭的战术预测。
没有了右臂,失去了杀伐之骨。胖子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三天后的那场决战中,他作为一个凡人,存活的概率是多少。
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在向这个他跟了一辈子的男人,做最后的物理告別。
这句话拋出后,帐篷內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块。
而此时。
在防风帆布的另一侧。
帐篷的外面。
极寒的暴风雪中。
一只白皙的、没有任何防寒手套包裹的右手。
极其安静地,停在了帐篷门帘的拉链上。
热芭站在风雪中。
银白色的长髮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她的手悬停在半空,距离拉开那道拉链,只有不到一公分的物理距离。
但她。
没有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