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有个佃户,被地主家的儿子用锄头打破了头,其实只是擦破了点皮,看着骇人而已。若按律该判罚,那小子该当杖四十,且徒两年。
可佃户家里等着交租,迟了就要被收回田地。下官便让地主家赔了三十两,佃户拿这钱交了租,还请了大夫,那地主家的小子也长了记性,再不敢横行。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
然而李观棋却不认可这个说法,他满脸难以置信的追问道:“两全其美?尤大人可知,这般‘两全’,是在拿律法的底线做交易,分明是在罔顾律法!
今日他敢用钱抵伤人之罪,明日便敢用钱买人命!长此以往,富人家的子弟只会愈发肆无忌惮,觉得无论犯了什么事,都能用银子摆平!”
只不过尤县令脸上的笑虽然淡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李师爷这话说重了。因为律法条文里,本就有‘收赎’的规矩!
《宋刑统》明明白白写着,‘过失杀伤,各依其状,以赎论’。只要不是故杀、谋杀,只要苦主自愿和解,纳钱赎罪本就是合规的。下官不过是顺水推舟,让苦主多得些实惠罢了,何曾违律?”
他从书架上翻出一本磨得发亮的《宋刑统》,翻到“斗讼律”一卷,指着其中一行解释道:
“您看这里,‘诸戏杀伤人者,减斗杀伤二等;其不和,及于期亲尊长、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虽和,同斗杀伤法’。
这里的‘减二等’,便包含以钱赎罪的情形。既然朝廷从未禁止,又何来‘枉顾律法’一说?”
李观棋盯着那行字,只觉得喉咙发紧。他自从追随祝无恙之后,便日夜通读律条,自然知道“收赎”的规定,可他一直以为,那是为了应对特殊情况,而非成为富人脱罪的常态……
“可……可寻常百姓哪有银子赎罪?这规矩,说到底还是偏帮富人。”李观棋的声音终究还是低了下去……
“所以才要我们这些当官的来权衡!”
祝无恙忽然开口,目光扫过两人,缓缓说道:“收赎的银子,不能由着富人开价,更不能强迫苦主接受。
方才那二百两,是员外之子自己提出的,老头儿也是自愿的。你若仔细看,会发现老头儿攥着银子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李观棋闻言蓦然想起方才老头儿离开时,似乎还真就朝着那员外之子离去的方向张望了许久,那眼神里的感激,比任何律法条文都更实在……
祝无恙这时拿起案上的一份卷宗,轻轻拍了拍上面的微尘,接着说道:“律法是秤,秤砣是老百姓,而我们这些做官的,便是掌秤的人。
因此既不能让秤砣偏了规矩,也不能让秤盘压垮了生路。
今日这桩事,二百两能让老头儿熬过好几个冬天,也能让他知道,即便受了伤,也有活路可走,这便够了。”
李观棋看着《宋刑统》泛黄的纸页上,那第一页醒目至极的“民为邦本”四个字,久久沉默不语……
而尤县令见李观棋不再反驳,便笑着打圆场道:“李师爷是心善之人,见不得这些‘变通’。其实在官场上日子久了就知道,当官的,心里得揣着两本账,一本是律条,一本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