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岗楼前的石阶上,沈令仪的手还按在案角,指节泛白。风从西巷吹来,带着焦木与血腥混杂的气息。她没动,目光盯着地图上那朵被朱笔戳破的墨花,耳边是远处民夫抬尸、清瓦的声音。九具棺木已抬出,二十三个伤者躺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有人低声呻吟,没人喊痛。
林沧海站在阶下,甲胄未卸,左臂伤口重新包了布条,血迹渗到外层。他低头看着脚边那颗首级,发丝沾着灰土,脖颈断口干涸发黑。
“清点过了,俘虏和火器的情况与之前汇报一致。漕帮沿河搜了一遍,溺毙五人,尸体捞上来都泡胀了。”他说。
沈令仪缓缓抬头,视线越过他肩膀,望向西巷深处。断墙后三处院落的门已被踹开,烟还在冒,几队便衣巡兵正一间间翻查。她抿嘴,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那是昨夜咬破的伤口又裂了。
“你去。”她声音低哑,“带人分片查,别漏一处夹道、一口地窖。活的抓回来,死的也别乱埋。我要知道他们是从哪条路进来的,谁给的接应。”
林沧海应声转身,刚走两步,又被叫住。
“俘虏分开关。”她说,“一个放东厢柴房,一个锁西头磨坊。不许通气,不许送水饭。等我问话。”
他点头,快步离去。
沈令仪终于松开按着桌沿的手,慢慢坐回椅中。头痛没停,像有根铁丝在脑仁里来回拉扯。她闭眼片刻,再睁时已盯住桌上那张炭笔图。‘厨役接应’四个字旁边,油灯照出一点折痕——那是昨夜她反复摩挲留下的。
半个时辰后,林沧海回来,腰间多了两把刀。刀鞘漆黑,纹路扭曲如蛇鳞,不是大周制式。他将其中一把放在案上,抽出半截,刃口泛青。
“从一个死人身上搜的。另一个活的藏在磨坊夹墙里,腿中了一矛,还能说话。”他顿了顿,“袖子里有纸,烧了大半,只留几个字。”
他递上残片。
沈令仪接过,在灯下展开。纸角焦脆,字迹歪斜,墨色被火燎得发虚。“南线已通”四字尚可辨认,后面是“候风而动”,再往后只剩一道炭痕。
她指尖划过“南线”二字,忽然想起什么。
“陶窑那次,你说盐包藏药。”她抬眼,“盐引归哪个衙门管?”
“户部仓曹。”林沧海答,“但实际走货由漕运总督签押放行。”
她没再问,只将残片轻轻压在地图一角,用砚台镇住。然后起身,披上外袍,往西巷走去。
巷口堆着滚木,地上还有凝固的血泊。她踩过碎石,脚步稳,呼吸平。两名巡兵守在磨坊门口,见她来,立刻让开。
俘虏坐在墙角,右腿缠着染血布条,脸色发青。他抬头看她,眼神浑浊,没有惧意,也没有求生欲。
沈令仪蹲下,离他一尺距离。她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那张残图,摊在他眼前。
“盐包藏药。”她开口,“你们的人,是不是走的是漕运老路?春末装咸鱼出京,秋初运药材返程?每趟夹三层腊肉,中间一层火药粉。”
俘虏眼皮动了一下。
她继续说:“厨役接应……接的是谁?宫里的饭食采买?还是御膳房值夜的杂役?”
男人仍不语。
她站起身,对门外巡兵道:“把他挪到柴房去,和另一个关一起。天黑前,谁也不准送东西。”
说完便走。
回到岗楼,林沧海已在等她。他手中多了一块布巾,上面印着暗红掌纹。
“柴房那个先前关过人。”他说,“墙上有血手印,还没干透。我们撬了地砖,底下埋着这个。”
沈令仪接过布巾,细看纹理——是粗麻质地,边角绣了个“吴”字。她认得这种布,冷宫洗衣妇冬天裹手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