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深处,御书房。
鎏金兽首香炉中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龙涎香,气味沉静雍容,却驱不散这殿宇深处固有的、无形的威压与寒意。
窗外天色向晚,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透过高窗上的明黄绡纱,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几道狭长而黯淡的光斑,更衬得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幢幢。
皇帝萧景渊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身着常服,明黄色的袍角垂落在地。
他手中握着一支朱笔,正凝神批阅着一份摊开的奏章,笔尖悬停,似在斟酌词句。
殿内极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皇帝沉稳悠长的呼吸。
门外传来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随即是刘公公那特有的、恭敬而压低了的嗓音,隔着厚重的雕花殿门传入:
“陛下,肃王殿下求见。”
萧景渊笔尖未动,目光仍落在奏章上,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刘公公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但依旧平稳地补充道:
“肃王殿下……还带了一人同行。老奴瞧着,那人身形憔悴,但眉眼……似乎是幽州太守,郑文轩郑大人。”
御案后,萧景渊握着朱笔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笔尖上饱满的朱砂,在奏章空白处洇开一个极小的红点,像一滴骤然凝结的血。
但这停顿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殿门方向,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寻常的禀报。
“让他们进来吧。”皇帝的声音不高,平稳如常,听不出丝毫波澜。
“是。”刘公公应声,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他侧身让开。
肃王萧景澜当先步入,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只穿了一身深青色锦袍,面色沉凝,步履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在他身后,跟着一人。
那人穿着一身略显宽大、并不十分合体的深色棉袍,须发虽经简单整理,仍显凌乱枯槁,面容清癯憔悴,眼窝深陷.
唯有一双眼睛,在踏入这象征天下权柄中心的御书房时,骤然亮起,那光芒混合着悲愤、决绝,以及一种历经劫难后沉淀下来的、近乎孤注一掷的锐利。
萧景澜快步走到御案前数步,躬身行礼:“臣弟参见皇兄。”
郑文轩紧随其后,他的目光越过肃王的肩头,落在御案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三年囚禁,恍如隔世。
胸腔中积压了太久的冤屈、悲愤、以及对社稷倾危的恐惧,在这一刻轰然涌上,冲垮了所有的理智与礼节。
他猛地向前踉跄两步,绕过肃王,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噗通”一声,重重跪倒。
双膝撞击地面的闷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瘦削的肩膀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喉间发出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喘息。
萧景渊的目光落在伏地不起的郑文轩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适时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声音温和中带着疑惑:
“景澜,郑爱卿?这是怎么回事?郑爱卿,你不是应在幽州任上吗?何以……何以如此模样,突然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