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没有立刻接话。
他松开按着陆青山肩膀的手,缓缓踱了两步,目光投向院中那棵老槐树枯瘦的枝干,陷入沉思。
萧云依和肃王的话,逻辑上似乎说得通。
皇帝要考虑朝局平衡,要拿到确凿证据再动手,以免打草惊蛇或引起朝野震荡。
将郑文轩也“暂居”起来,或许确实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但是……
陈宇的眉头微微蹙起。
但是,这里有一个关键问题。
从郑文轩的陈述,以及他们一路北上的见闻来看,袁崇在北境的谋反准备已经非常充分,铁浮屠在造,与北齐的交易在进行,只待开春化冻,道路畅通,很可能就会举事。
这是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
作为皇帝,得知边镇大将与当朝宰辅勾结谋反,私造国之重器,通敌资敌,人证已经送到面前,第一反应难道不应该是雷霆震怒,立刻采取行动控制局势吗?
比如密令亲信将领接管或监视北境军务,暗中控制或监视王崇明及其核心党羽,同时秘密调集可靠兵马,准备平叛?
就算要考虑朝局平衡,要拿到更多证据服众,需要时间布置,但“十日”这个期限,在如此紧急的形势下,是否显得太过……从容不迫了?
皇帝难道对北境的叛乱毫不担心?还是说……他另有倚仗?
这个念头让陈宇心中一凛。
那种若有若无的不安感再次浮现,如同阴云般笼罩心头。
……
同一时间,京兆府大牢。
这里并非普通囚犯关押的阴暗潮湿之地,而是在大牢深处单独辟出的两间“雅间”。
说是牢房,实则经过匆忙整理,倒也干净整洁,各有桌椅床铺,甚至备有茶水。
京兆尹何大人亲自陪同,先将宰辅王崇明引至其中一间。
何大人年约五旬,面容圆润,总带着三分笑意,此刻更是将腰弯得极低,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为难:
“宰辅大人,您看这……下官也是奉旨办事,陛下金口玉言,下官不敢不从。委屈大人在此暂居几日,下官已命人仔细打扫,一应所需,大人尽管吩咐。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王崇明负手立于房中,扫了一眼这临时布置的牢房,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接着,何大人又来到另一间牢房,郑文轩已被安置在此。
面对这位刚从北境逃回、衣衫褴褛、却直指宰辅谋反的前幽州太守,何大人的态度同样恭敬,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但那份“公事公办”的圆滑依旧:
“郑大人,您受苦了。陛下旨意,下官不得不从。您在此安心歇息,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下官已吩咐下去,绝不敢怠慢。待吏部、工部的同僚查明真相,陛下自有圣断。”
郑文轩坐在椅上,形容憔悴,但脊背挺得笔直。他看了一眼何大人,声音沙哑却清晰:
“何大人按旨意办事即可,老夫无话可说。只望陛下能早日查明真相,肃清奸佞,还北境安宁,还天下公道。”
何大人脸上笑容不变,连连点头:“是是是,郑大人忠心可鉴,天地可表。下官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您且宽心,宽心。”
说罢,也是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来到院外廊下,一直跟在身后、眉头紧锁的总捕头周正,见左右无人,才压低声音,凑近何大人,脸上满是愁容:
“大人,这两位……一位是当朝宰辅,一位是冒死回京告御状的封疆大吏,都不是善茬啊。他们关在此处,这段时日,定会有各方人马前来探视、打点,甚至……施压。卑职该如何应对?请大人示下。”
何大人捻着颌下短须,目光望着庭院中一株落光了叶子的老树,沉吟片刻,才缓缓道:
“周捕头,陛下旨意,是令二位‘暂居’京兆府,配合调查。旨意中,并未明言禁止探视。”
周正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何大人收回目光,看向周正,眼神里带着深意:
“陛下圣心独运,自有安排。你我为人臣子,只需依旨行事,不出差错即可。有人要来探视,合乎规矩的,便依规矩办。
来了哪些人,你只需牢记在心。日后若陛下问起,据实回奏便是。切记,不偏不倚,不多事,亦不怠事。”
周正恍然,抱拳躬身:“卑职明白了,谢大人指点。”
何大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官袍下摆拂过冰凉的石板,悄无声息。
周正站在原地,望着何大人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那两间相隔甚远、却同样牵动朝局风云的厢房,长长吐出一口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