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榆林巷小院始终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炭火盆里的火早已添过两次,红光映着正堂里几张沉默的脸,明明暗暗。
陆青山坐在门槛边,手掌垂在膝上,指节仍有些发白。方才那一拳砸出的闷响似乎还留在众人耳中,可他此刻已经不再说话,只是低垂着眼,像一柄被强行按回鞘中的刀。
凌飞燕抱臂靠在廊柱旁,眉眼冷峻。
她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也不想懂。她只知道,郑文轩从北境死人堆里逃回来,带着满身血债和真相,结果入了京,竟又被关进了另一座牢里。
这事在她看来,荒唐得厉害。
萧云依坐在灯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她从肃王府带回来的话,连她自己也未必完全说服自己。
父王相信陛下自有安排。
她也愿意相信。
可相信是一回事,心安又是另一回事。
小柔守在她身侧,几次想替她添茶,却发现杯中茶水几乎未动。
丫丫被安置在里屋睡下了。小姑娘白日里哭闹着要见爷爷,后来哭累了,才在凌飞燕怀里睡着。睡梦中,她还攥着郑文轩留下的一角旧帕子,不肯松手。
陈宇站在院中,望着那株老槐树枯瘦的枝干。
白日里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中反复沉下去,又浮上来。
十日。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
他并没有把所有猜测都说出口。
有些话,说早了,只会让陆青山更痛苦,让萧云依更为难。
而且,他还缺一块关键拼图。
皇帝的后手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贺强几乎瞬间起身,手按刀柄,快步走到门后。
他透过门缝看了一眼,低声道:“是世子。”
院门打开,萧云澈闪身而入。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头发也简单束起,脸上没有半点白日里的跳脱神色。进门后,他先回头确认巷中无人尾随,才示意贺强关门。
萧云依立刻起身:“云澈,出什么事了?”
萧云澈看了看屋内众人,目光最后落在陈宇身上。
“宫里来人了。”
这四个字一出口,正堂里本就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沉。
陆青山抬起头,凌飞燕也站直了身子。
陈宇神色未变,只问道:“谁?”
“刘公公。”萧云澈压低声音,“他亲自到的王府,带的是陛下口谕。”
萧云依脸色微白:“给父王的?”
“一半是给父王的。”萧云澈顿了顿,看向陈宇,“另一半,是给姐夫的。”
这一声“姐夫”,他喊得比平日低了许多,像是在替姐姐把某种立场也一并说出口。
陈宇心头微微一紧:“给我?”
萧云澈点头,尽量复述得一字不差:
“刘公公说,陛下口谕:许仕林也好,陈宇也罢,既已回京,便不必再藏着掖着。明日亥时,宫中自有人来接。陛下想见见这位搅动京城与北境风云的奇人。”
话音落下,院中只剩炭火轻轻爆开的细响。
凌飞燕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知道你在这里。”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宇点了点头。
从郑文轩入宫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藏不了太久。肃王府、京兆府、顺风快递、萧云依、萧云澈……这些线太多,也太明显。
皇帝若真想查到他,并不难。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
更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点破“许仕林也好,陈宇也罢”。
这说明,皇帝知道的,远比他们以为的更多。
萧云依追问:“父王怎么说?”
萧云澈道:“父王说,陛下既然开口,就不能不去。但此事不能声张,不能走宫门明路。明夜会有一辆宫中采买的小车从巷外经过,姐夫只需上车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