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他道,“三日内,靖边、幽州、云州各营按战时军令归整。凡军械、粮草、马匹,先入骁勇军中营,再由本将军亲自调拨。”
“是!”
几名将领齐声应下。
杨广也低头应声。
他垂下眼时,余光扫过案上那封信。
信纸右下角有一处墨迹,比别处略重,像是王崇明落笔时手抖了一下。杨广认得王崇明的字,也认得这种急乱。
京城不只是开始查了。
京城已经有人死了。
只是袁崇现在还不知道,死的是谁。
散帐之后,杨广没有立刻回营。
他沿着营后小道绕了一圈,先去了马厩,又去了库房。一路上,他没有多问,只看。
北齐马入营之后,马厩里多了许多生面孔。骁勇军本部的人、北齐来的马夫、临时调来的驯马卒,全挤在一处,声音杂乱,口音也杂乱。
库房外则安静得多。
两队守军站在风里,手按刀柄,眼睛盯着每一辆进出的车。甲叶、铁槊、马面甲、护颈铁片,都在这几道门后。谁掌住这些门,谁就能掌住袁崇起兵时最硬的一口气。
杨广在门前停了片刻。
守库军官上前行礼:“杨将军。”
杨广看着封条,道:“今夜起,巡夜加倍。外营调来的人,不得靠近库门三十步。”
守库军官怔了一下:“大将军方才的军令,是各营统一归整,若外营来领甲……”
“领甲可以。”杨广道,“领甲的人不许进门。”
守库军官不敢再问,低头应下。
杨广这才回到自己的营帐。
帐中灯火很暗。
他取出一份中营将校名册,铺在案上。名册上有些名字旁边早已点过墨,有些则空着。杨广看了许久,提笔又圈出三人。
其中一个,是袁崇近卫副统领。
另一个,管黑石口马道。
最后一个,是铁浮屠库房的旧军吏。
圈完之后,杨广没有立刻收笔。
他盯着“黑石口”三个字,眼神沉得很深。
袁崇一定会去那里。
北齐马到了,袁崇不可能不亲自看。
而黑石口外,风大,路窄,营帐多,许多事都容易被风声遮住。
杨广坐在案前,拿出一张空白军令,慢慢磨墨。
帐外有亲兵低声问:“将军,要歇了吗?”
“不歇。”
杨广提笔,在军令上写下几行字。
“传我的令,明日起,中营换防,由黑豹旧部接西门,铁浮屠库房外增两队巡夜。另调三十名亲兵,随我去黑石口验马。”
亲兵应声而去。
杨广吹干墨迹,把军令折好。
天亮之后,靖边城的军鼓响得比往日更早。
工坊大门再次打开。
又一批铁甲,被推入北风之中。
营中各处也跟着动了起来。
伙房提前开灶,粗面饼一摞摞装进麻袋,盐巴和干肉按队分发。军需官抱着账册在库房外来回奔走,嗓子喊得沙哑,仍不敢停。那些平日总爱偷懒的老兵,也在这一日沉默了许多。
他们闻得出战前的味道。
马厩那边,北齐送来的战马被牵进围栏。那些马比大乾本地马更高,鬃毛粗硬,鼻孔里喷着白气,一入营便踢翻了两只木桶。驯马军士不敢抽得太重,只能用绳索慢慢勒住。
远处有年轻兵卒小声问:“这是要打北齐吗?”
旁边老卒看了他一眼,没答。
在北境待得久的人都知道,有些仗打的是外人,有些仗打的是自己人。军鼓未明之前,最好什么都别问。
杨广站在营门高处,看着一辆辆车驶向中营。
他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再过几日,这些车、这些马、这些甲,都会被推上真正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