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把证据摆出来,把账算清楚,把人心争过来,总能逼着他们给一个说法。”
没人打断他。
“后来我发现,他们不是看不懂账。”
他顿了顿。
“他们只是不把人命算进去。”
陆青山慢慢转过身。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断魂谷的镇北军,千人坑里的白巾队,太守府里的郑家人,京兆府里的郑文轩,西巷跪下的黄管家。每一个人,在那些高高坐着的人眼里,似乎都能被归到一行账里。
损耗。
代价。
可他们不是账。
陆青山低声道:“回清风寨之后,你准备怎么做?”
陈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一小包油纸。
那是顺风快递从京城暗点带出来的几张抄本,纸边还带着湿意。上面抄着承墨斋口供、梁七供词、崔敬私拆封箱的证据目录,还有郑文轩旧记里几处关键内容。
陈宇把油纸摊在破旧茶案上。
“先让这些东西活下去。”
陆青山看向纸页。
“大乾日报?”
“不只京城。”陈宇道,“京城的报纸容易被封,外面的却未必。清风寨、云山县、顺风经过的州县,都可以抄。茶楼可以说书,脚夫可以传话,商队可以带纸。”
贺强听得直皱眉:“那不就是把朝廷的丑事到处说?”
“不是丑事。”陈宇抬头看他,“是人命。”
贺强闭上嘴。
陈宇继续道:“第二件事,钱粮。蜜雪冰斋、大乾银行、顺风快递在京城能动的银子,不能再放在明面上。孙掌柜和周随安要立刻转移账册,能抽出来的现银、粮票、货物,全往南边走。”
陆青山道:“第三件事是兵?”
“是人。”
陈宇看向他。
“兵只是人里的一部分。清风寨能打的人要整训,寨里的盐坊、酒坊、田地和工坊要稳住,顺风能跑的路要护住。还有那些被苛税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不能让他们只是跟着我们喊一声反了。”
陆青山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若只是聚众造反,那和乱世里那些揭竿而起又迅速烧杀抢掠的队伍没有区别。
陈宇要的不是一把火。
他要的是火烧过之后,还能有人种地、送信、开铺、读书、治病,还能把日子接下去。
凌飞燕把药包收好,忽然道:“清风寨的人会听。”
陈宇看向她。
凌飞燕道:“他们以前是山匪,后来跟着你修路、开铺、办学、护商道。你让他们别抢百姓,他们一开始不懂,后来懂了。你再说一次,他们还是会听。”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不听的,我来让他们听。”
贺强在旁边低低应了一声:“大当家说得对。”
陈宇看着两人,胸口那块沉重的东西,终于像被人托住了一点。
陆青山却没有坐下。
他走到茶棚外,看着北方许久,才低声道:“袁崇那边,恐怕等不了太久。”
陈宇抬头。
这句话不需要什么新消息来证明。
他们从靖边城一路走到京城,亲眼见过工坊里的铁甲,见过千人坑里的尸骨,也知道北齐战马已经在暗线里一批批送到边境。郑文轩入京,崔敬死在菜市口,京城再怎么遮掩,消息终究会往北走。
王崇明会急,袁崇也会急。
原本半个月到一个月才会落下来的刀,未必还会等足那半个月。
“所以我们不能慢。”陈宇道。
陆青山转回身:“你是怕他提前起兵?”
“不是怕。”陈宇把油纸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是他一定会想提前。朝廷越查,他越不敢等。我们回清风寨以后,不能只顾京城这口气,北边那口刀也得接住。”
贺强听得头皮发紧:“咱们这边还在逃命,那边就要打起来?”
没人回答。
废茶棚外,几匹马低头啃着枯草,缰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方才还只是归途,现在却像忽然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京城的火尚未熄,北境那片看不见的风雪,已经压到了他们面前。
陈宇站起身。
“不歇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