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北军大营。
始皇帝的诏书传至营中时,全军万众欢腾。
蒙恬特意破例允许士卒饮酒,并杀鸡宰羊让军中上下享受了一顿丰盛的肉食,以此来激励麾下将兵的士气。
他只求在御驾抵达之时,北军能以最好的状态,高昂的战意来接受陛下的检验。
欢庆的气氛还没消散,另一个令全军雀跃的好消息再度传来。
陈修德也发檄了!
公然中伤陛下,气焰极度嚣张!
扬言发兵咸阳,有谋朝篡位之心!
从蒙恬以下所有北军将领此时唯有一个念头——妥了!
昔年燕太子丹花费重金招募死士荆轲刺秦,陛下勃然大怒,对太子丹及其党羽开出了前所未有的悬赏令‘购之千金,封邑万户’。
按照秦朝的军功制度,与封邑万户相符的只有二十等爵最高的彻侯!
王翦率领倾国之兵灭楚,赏赐也不过如此!
而陈善的作为比太子丹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通过一封檄文,让自己的价值获得了巨大的提升。
待西北平定,陛下论功行赏时,北军所有将领都能吃得满嘴流油!
王离也一扫往日暮气沉沉的样子,重新振作士气,准备大干一场。
他正值壮年,岂能甘心以如此惨淡的方式收场?
只要在陛下御驾亲征期间立下足够的功劳,以往那些不光彩的经历再也不会有人提起!
如果上天眷顾的话,他甚至可以顺利达成心中的野望,铸就一门三侯的豪门传奇!
“校尉,军中御史召您过去。”
王离低着头审视舆图,在心中推演军略的时候,一个亲兵掀开帐帘入内禀报。
“御史召我?”
“呵。”
王离气得发笑。
他先前多次作战失利,军衔被一贬再贬,又遭到蒙恬落井下石,差点性命不保。
而今虽然靠着祖父和父亲在太子那边疏通打点,免去了责罚,但军衔一直没有恢复。
王离目前仅统帅一部人马,两千余士卒,在北军将领中已是不入流的货色。
所以……一个核查军纪的御史,也欺负到某家头上了?
“莫非本将麾下士卒犯下了什么过错,值得御史大动干戈。”
王离皮笑肉不笑,语气中透出浓重的不满。
亲兵深深地埋下头:“御史在我部士卒中查获了两名西河县派来的奸细。”
王离的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朱笔失手脱落,坠在舆图中渲染出一片浓重的颜色。
“你说什么?”
“西河县的奸细混入了北军大营?”
“在本将所率的部曲中查到了?”
王离心神大乱,脑子里疯狂地呐喊——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陛下即将亲临上郡,他的翻身机会马上就要来了!
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在他的部曲中找到了西河县的奸细?
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王离转瞬间就猜出了幕后黑手——蒙恬!
除了他还能有谁!
好啊,大战将启,你为了独占功劳,所以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欲置我于死地!
王离指骨攥得啪啪作响,眼神锐利地如同两把尖刀。
王氏三代戎马,为大秦出生入死,岂能被你这宵小所害!
“你去回禀御史,就说某家稍后便至。”
王离强自镇定心神,匆匆写下一封书信,叫来最信任的家丁耳语吩咐。
“本将军若是回不来,立刻启程返京,把信交到太子妃的手上。”
“沿途切记小心,不可留宿驿站,若遇北军士卒小心提防。”
安排好了后手,王离站在原地仔细复盘了一遍,这才迈着坚毅的步伐走出大帐。
于此同时,军中御史已经召来了王离属部中什长以上的所有基层将官。
上百人黑压压地聚集在一起,目光充满仇怨地盯着坐于公案后的御史,让周边的监卒神经紧绷,右手下意识按在了刀柄上。
“你可认得瓶上的文字?”
“回禀御史,末下不识字。”
“哦,那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御史面露讥嘲之色,指向旁边两个五花大绑的奸细。
后者低垂着脑袋,不言不语,一副任由处置的模样。
被叫上来审问的军侯犹豫了下,忽然昂起头:“认识!”
“他们乃是末下的救命恩人!”
御史抚须发笑:“你既为军侯,岂能不识文字?”
“瓶上‘西河县制’写得清清楚楚,你双眼未盲却对其视若无睹,还把这两个奸细视作救命恩人!”
“来呀,将此獠拿下!”
“他已经被西河县收买了!”
监卒们担心对方反抗,抽刀上前死死盯住对方。
“慢着!”
军侯挺身而立,眼中怒火熊熊燃烧。
“怎么,怕了?”
御史不屑地摇了摇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勾结叛贼罪证确凿,还想负隅顽抗不成?”
军侯大喊道:“末下死则死矣,但求御史手下留情,饶他二人一命!”
“自入营以来,他们除了治病救人,从未刺探过北地的情况!”
“若因……”
御史厉声喝道:“住口!”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一待死之人,还敢替奸细狡辩开脱!”
“把他的嘴堵住,拖出去!”
两侧的监卒一拥而上,将堂下的军侯牢牢捆住,然后又往他的嘴里塞了块烂麻团。
“呜呜呜……”
他一边挣扎一边晃动脑袋,向周围的同袍投去求助的视线。
在场的将官们纷纷躁动起来,只要有人带个头,马上就会爆发一场内乱。
“御驾已经启程,陛下即将亲赴上郡。”
“尔等可是要犯上作乱?”
御史慢悠悠的嗓音传来,霎时间令公堂内重新平静。
“下一个是谁?”
“严义,上前来。”
被叫到名字的军侯身体颤抖了一下,面色迅速恢复平静。
他先是深深地看了两名西河奸细一眼,然后深吸了口气,微笑着向众多同袍抱拳告别。
迈步至堂前的短短几步路,竟然让他走出了悲壮决绝的风采。
“末下严义,听候御史问询。”
还是一模一样的流程,御史伸手指向摆在案上的瓷瓶:“你可识得瓶上文字?”
“识得。”
“念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