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巨野泽的浩渺烟波上犹如洒下了一片碎金。
傅宽轻轻活动着上药包扎后的手腕,眯着眼睛望向岸边跪别父母的年轻人。
招揽彭越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他刚道明来意,彭越便表示愿为陈郡守效力。
另有百十名水匪自发追随彭越左右,与傅宽一同前往北地。
“爹,娘,孩儿不孝。”
“你们平日里少些操劳,多保重身体。”
“待孩儿功成名就,一定把你们接过去侍奉终老。”
“孩儿走啦!”
一个个年轻人背上行囊,眼含热泪挥手与父母道别,先后登上远行的舟船。
岸边的老弱妇孺不停呼喊着亲人的名字,有些直接冲着傅宽的方向吆喝,叮嘱他千万要把孩子们送回来。
此情此景之下,傅宽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飞快地别过头去假装听不见。
他已经不是年轻时意气风发的常胜将,深知在战场上一条人命的夭折有多么轻易和微不足道。
拍着良心讲,傅宽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在下一场战争中活下来,又岂敢许诺他人的安危呢?
“傅将军。”
彭越把容易变现的财物公平地分给了麾下财物,又把最值钱的一部分藏在泽中的秘密据点。
此刻他顾虑尽去,满脑子想得都是跟着傅宽大干一场,实现心中的包袱。
“都安排妥当了吗?”
“可以启程了吧。”
傅宽并未起身,仅简单地颔首致意。
彭越微笑着坐在他的对面,感触颇深地说:“晚辈直到现在都像是做梦一样。”
“越不过一泽中渔郎尔。捕鱼为食,亡命波间,朝不保夕,何德何能,竟蒙陈郡守垂青。”
“莫非……”
说到这里,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陈郡守有助魏人光复故国之念?”
傅宽断然否决:“不可能!”
“此事切勿在郡守面前提起,否则误了自家性命,可别怪某家事前未曾提醒。”
他虽然猜不透陈善的具体心思,但是韩王信被枪手当街击杀的旧事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而且楚地项氏遭受官军围攻时,陈善见死不救,甚至还向朝廷递交计簿来表明心意。
由此可见,北地郡绝无与六国故旧联手的意图,还有可能将后者视作了挡路的绊脚石!
彭越的脸色变幻不停:“凡事总要讲究个师出有名。”
“陈郡守大力招揽魏国遗民……”
傅宽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头:“你想岔了。”
“郡守从未有过笼络魏国遗民的念头。”
“某家乃是机缘巧合投入郡守麾下,前些时日大梁名士张耳、陈馀慕名而来,托某家向郡守举荐。”
“结果呢?”
“郡守三言两语就找借口把他们打发了,每人不过赐予了十贯钱的盘缠。”
傅宽郑重地说道:“彭老弟,郡守想要招揽的唯有你而已。”
“为此不惜拨付重金,又许下厚赏。”
“某家只要把你带回去,便是天大的功劳。”
二人是同乡,傅宽没打算向对方隐瞒什么,反正他以后也会知道。
“哦?”
彭越内心疑窦丛生。
他翻来覆去也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值得被人看重的地方。
张耳、陈馀成名多年,皆以贤能着称。
陈善却弃而不取,反而派出麾下干将寻访他一个无名小卒?
彭越冥思苦想多时,始终琢磨不出其中的道理。
末了他暗暗叹息一声,等到了北地面见陈郡守,谜底自会揭晓。
——
汉初名将中的三巨头即将聚首之前,另一支队伍提前抵达了北地郡。
金文安骑在马上,慢悠悠地穿梭在闹市当中。
街边的酒肆依旧热闹喧嚣,往来行人熙熙攘攘。
商铺大门照常敞开,只不过相比以往略显冷清。
金文安暗暗舒了口气——北地郡没乱就好。
他转念一想,陈善手中有钱、有粮、有兵,还有那么多的庄园工坊源源不绝地提供物资供给,区区一道讨逆檄文想让他自乱阵脚也不容易。
稍微在西河县逗留片刻后,金文安率领随从加快速度向郡府赶去。
“文安兄,你来了啊。”
“有什么事你托人传个话便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宽敞明亮的公堂内,陈善笑意盈盈,热情地上前招呼客人。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文安岂能比得上贤弟逍遥快活。”
金文安明着是自嘲,实则是告知对方此行乃受了阿罗那的指使。
“哦?”
“你家主上又有了什么想法?”
陈善的语气透着些许不耐烦。
烽烟将起,月氏必须识时务,也只能识时务。
假如阿罗那拎不清的话,他不介意让对方从人间消失,由月氏王作为傀儡发号施令。
“贤弟倒是颇具闲情雅致。”
金文安瞄了一眼桌面上散乱的物品,微笑着打趣道。
“衙门无事,给孩子做着玩的。”
陈善伸手将纸张、浆糊、贴画,以及未完工的风车收拢到一旁,尔后招呼侍者奉上茶水。
金文安见他此时仍有闲心捣鼓这些玩物,信心更加充足。
“贤弟,而今秦国已正式将你定为逆贼,月氏国内听闻始皇帝陛下启程北上,准备亲自讨奸除逆……”
陈善不悦地往下压了压手:“不要动不动就奸逆,我本忠良耿直之臣,无非是陛下年迈昏聩,受朝中佞幸弄权之徒蒙蔽,这才使我这忠良蒙受不白之冤。”
“稍后修德自会点齐兵马,亲赴咸阳讨回一个公道!”
金文安轻笑两声:“贤弟说的是。”
“北地郡兵强马壮,打遍四方未遇敌手。”
“相信贤弟一定能得偿所愿。”
“只不过……月氏国小力弱,听闻秦国大军将至,上下不免心中惶恐。”
陈善也不废话:“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