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方才还在心里骂他哗众取宠的崔琰,听到那些伤、那些话,脸上的冷笑也不知不觉淡了,露出几分思索的颜色。卢承庆偏过头,看着殿外,一言不发。
文安把昨夜的事讲完,话锋一转,声音提起来些。
“陛下,诸位大臣。”他环视殿上,“自隋末动乱以来,天下纷扰了多少年,直至我大唐定鼎,破突厥,收失地,天下才算有了安宁的模样。可有句话说得好,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百姓本就艰难,仗一打起来,最先填进去的,便是他们的骨肉。”
“这些年,隋末的大乱也好,我大唐的征伐也好,大小战役,何止千百,死伤的军民,何止百万。回来的人,瘸着瞎着,好歹是回来了,算走运。那些永远回不来的人呢?他们的爹娘妻儿,还在家里等,等一个永远回不去的人。”
“有的人家,儿子走了,爹娘一年一年到村口去望,望到眼睛花了,人也没回来;有的妇人,过门没几日,丈夫便征了去,守着一件旧衣,等了一辈子。朝廷的军功簿上,或许有他们的名字,可军功簿不发粮,也还不了人。”
“臣也知道,朝廷这些年有朝廷的难处,仗一场接一场,要办的事一桩接一桩,臣不敢求陛下立时三刻便变出多少恩赏。臣只求往后朝廷议事,能给这些人留一个位置,哪怕只多问一句,戍边的老卒可有着落,客死的骸骨可曾安葬。”
说到这里,文安顿住,喉头发紧。他沉默了两息,在殿上的一片寂静里,低声念道: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四句念罢,他对着御座深深一礼,直起身,退回班次,跪坐回自己的位子,垂着眼,不再出声。
大殿上,针落可闻。
那四句诗,字句浅显,殿上的人都听得懂,正因为听得懂,才压人。五千身着锦衣的精锐,丧在了胡地的尘沙里;可怜那无定河边一堆一堆的白骨,还是春闺之中,妇人梦里活生生的人。
梦里还是人,醒来看见的,已是河边的骨。
许多文臣低下头,反复咀嚼这四句,嚼透了其中的意思,神色都萧瑟了几分,像是秋霜打过。
班列里的几位前隋旧臣,脸上的神情,更是不同。
御史大夫萧瑀站在文官前列,一动不动。他出身兰陵萧氏,是梁室之后,也是隋炀帝萧皇后的胞弟,在前隋做过官,前朝的事,他是亲历的。
三征辽东那几年,他正在朝中,征兵的文书,报丧的奏报,他都经过手。当时只觉得数字大,大得麻木了,今日叫文安这四句诗一勾,那些数字忽然都有了分量,沉甸甸地压回心口。
他活了这把年纪,历了三朝,见惯了朝堂上的起落,此刻眼眶竟有些发热,忙垂下眼,掩了过去。